柳惟屹从这片光影里跑过。
他跑得很快,袍角被风扯起,露出脚下那双沾了丹灰的靴。
可就在他跨过一道横梁投下的阴影时,他的身形仿佛有了变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那鬓边染上的霜色,那眉宇间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沉稳,像是被阳光一点点融化,褪去了一层旧壳。
他的步伐依旧矫健,可肩背的弧度变了。
他的眉眼依旧锐利,可嘴角的线条柔了。
光影在他身上交替掠过,明暗之间,那张中年人的面容竟一点一点地褪去了沧桑,露出了底下更年轻的轮廓。
下颌的线条变得柔和了些,眼尾的细纹淡了,鬓边的霜色被阳光洗去,露出原本的乌黑。
他就这样跑着,从一道光影闯入另一道光影,从一重岁月踏入另一重岁月,每一步都像在往回走,每一步都离那个少年更近一些。
跑到长廊尽头的时候,他似乎已不再是那个端着一副中年皮囊的柳副宗主。
他变回了那个会跟师兄撒娇、会被师弟们气得跳脚、会在山间疯跑的——少年。
许是跑得急了,许是阳光太暖,许是这条长廊本身就有这样的本事——能让人走着走着,就走回了从前的模样。
他拐过弯,廊角的拐弯处,有一丛翠竹,是当年师尊亲手种下的。
几十年过去,竹子早已长得比屋檐还高,密密匝匝地挨在一起,风一过,便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一页一页地翻动一本旧书。
竹影落在青石墙上,疏疏朗朗,写意得很。
他跑得太急,衣袂被风灌得猎猎作响,宽大的袖口翻飞起来,像两只扑棱着翅膀的白鸟。
袍角扫过地面,带起几片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落叶——那些叶子是金黄色的,被风卷着,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儿,又飘飘悠悠地落下了。
风从廊道的尽头吹过来,带着清香,也带着远处山涧的水汽。
那风穿过一根根柱子,穿过一道道窗棂,最后拂在他脸上,凉丝丝的,将他方才被丹炉熏出的燥热吹散了大半。
而就在那片竹影与廊柱的交界处,有一角衣袂被风轻轻掀起。
浅蓝色的,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又像山间清晨的薄雾。
柳惟屹想着那两个小兔崽子,快步上去,挥开一丛垂落的竹枝,竹叶擦过他的肩头,簌簌地响。
遮挡散去的那一瞬,率先入眼的,是一双浅棕色的眼睛。
温和,纵容,带着笑意。
那双眼睛像是盛了一整个秋天的日光,暖融融的,又像是山间一泓清泉,静静地映着天光云影。
风从廊下穿过,卷起几片新落的竹叶,从那双举起的修长的手之间穿过。
谢承安正抬手接着一片飘落的叶子,指尖微屈,姿态闲适得像一幅画。
浅蓝色的衣袍被风拂动,袍角轻轻拍打着廊柱,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的眉眼带着宁和与无奈,嘴角微微弯着,像是早已在此处等了很久,又像是恰好路过,被这阵风留住了脚步。
岁月没有带走他身上的包容,反倒使那份气韵变得愈发深厚。
年少时,他的温和是春天刚化的溪水,清浅见底,一眼便能望穿。
如今,他的温和是深秋的湖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深流。
那是几十年光阴一寸一寸打磨出来的质地,不张扬,不耀眼,却让人看一眼便觉得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