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心点。别摔了。”
“不会。我认得路。”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放进嘴里,嚼着。嚼了两口,停下来,看着那碗面条。
“怎么了?”玉婆婆问。
“没怎么。”他说,“就是——好吃。”
他低下头,继续吃。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好像要把每根面条的味道都记住。
下午的时候,太阳偏西了,院子里有了阴凉。许兮若坐在槐树下,拿着针线,继续缝那件衣裳。她已经缝了三天了,才缝了一只袖子,歪歪扭扭的,针脚大的大,小的小,像一串醉汉的脚步。玉婆婆坐在她旁边,缝着另一件,针脚细细的,密密的,匀匀的,像机器踩出来的。
“你这样不行。”玉婆婆说,拿过她的针线,拆了几针,重新缝给她看。“针要垂直下去,不能斜。斜了就歪了。力度要匀,不能一下轻一下重。你看——”
她的手指很粗糙,但很灵活。针在她手里像一条小鱼,在布面上游来游去,留下一串细细的痕迹。许兮若看着,眼睛跟都跟不上。
“慢慢来。”玉婆婆说,“缝衣裳这事,急不得。你越急,针脚越乱。你得让手记住那个力度,手记住了,就不用眼睛看了。”
许兮若接过来,试了几针。还是歪,但比刚才好一些了。她看着那几针,忽然笑了。
“我妈以前也教我缝过。”她说,“但我没学会。我觉得太慢了。一针一针的,要缝到什么时候?买一件多快。”
“现在呢?”
“现在觉得慢一点好。”她低下头,又缝了一针。“一针一针的,每一针都知道是怎么来的。买来的衣裳,穿上就穿上了,不知道是谁做的,用了多少力气。自己缝的,每一针都记得。”
玉婆婆没说话,但她看了许兮若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东西,亮亮的,软软的,像灶膛里那团火。
念归和小石头回来了。两个人浑身是泥,从头到脚,像在泥里打了几个滚。但念归手里拎着竹篓,篓子里有水,水里有鱼。不大,几条小鱼,拇指那么长,银白色的,在篓子里游来游去,慌慌张张的。
“姐姐!”念归跑过来,把竹篓举到她面前,“你看!我们抓到了!”
她低下头,看了看篓子里的鱼。三条,都很小,其中一条的尾巴断了,游起来歪歪扭扭的,但很努力。
“真厉害。”她说。
念归笑了,笑得满脸都是泥。他的鼻尖上有一块泥,干了,裂了,像一小片龟裂的河床。他用手背擦了擦,越擦越花,整张脸都花了。
“我要养着它们。”他说,“养在缸里。”
“养不活的。”小石头说,“我爸说,河里的鱼养不活,缸里没有河。”
“那我放回去。”
“放回去干嘛?好不容易抓到的。”
念归想了想。“那就给橘猫吃。猫爱吃鱼。”
橘猫听见“鱼”字,耳朵竖起来了,从墙头上跳下来,走到念归脚边,仰着头看他,尾巴竖得直直的,像一根旗杆。
念归蹲下来,从篓子里抓了一条最小的,放在猫面前。橘猫低下头,闻了闻,伸出爪子拨了一下,鱼在地上弹了一下,橘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又凑上去,再闻,再拨。它玩了好一会儿,才把鱼叼起来,跑到墙角,蹲在那儿,慢慢地吃。
念归看着它吃,看得很认真,嘴唇跟着猫的咀嚼动,像自己在吃。
“它喜欢。”他说,很高兴。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了一大片,像谁打翻了一罐子颜料。云被染成橘红色的,一层一层的,厚的那些颜色深,薄的那些颜色浅,最薄的那几朵几乎是透明的,像纱巾。
院子里的槐树被夕阳照着,一半红一半绿,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门槛上。橘猫吃完了鱼,舔了舔爪子,洗了洗脸,跳上墙头,蹲在那儿,看着太阳落下去。它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个长长的问号。
玉婆婆开始做晚饭。今天晚饭简单,就是把中午剩下的面条热一热,再加一把青菜。秀芬送来了几个鸡蛋,新鲜的,还带着鸡的体温,握在手里暖暖的。她把鸡蛋打在面条里,搅散了,黄澄澄的蛋花浮在汤面上,好看。
陈望林坐在灶台旁边,帮玉婆婆添柴。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脸,红红的,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他添了一根柴,看着火苗舔着锅底,忽然说:“玉珍,我明天想去镇上。”
“去镇上干嘛?”
“买点东西。念归的鞋破了,得买一双。还有你的针线,你不是说快用完了吗?还有秀芬家的鸡,杀了人家的,得买一只还回去。”
玉婆婆没说话,把面条盛出来,一碗一碗地摆好。
“你腿行吗?”她问。
“行。慢慢走。走一天总能到。”
“我跟你去。”陈望生说。他坐在桌子旁边,掰了一瓣蒜,放在碗里。“我正好要去镇上买盐。”
陈望林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
念归从外面跑进来,听见他们要去镇上,眼睛亮了。“我也去!我也去!”
“你去干嘛?”陈望林说。
“我去看看。我没去过镇上。”
陈望林想了想。“行。但你要听话。不能乱跑。”
“我听话!”
他高兴了,跳了两下,跑到桌边坐下来,端起碗就开始吃。他吃得很急,面条吸溜吸溜的,汤溅出来了,溅到桌子上,一滴一滴的。
“慢点吃。”玉婆婆说,“没人跟你抢。”
他放慢了,但还是很急。他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的面条。
“怎么了?”
“没怎么。”他说,“就是好吃。”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和陈望林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连歪头的角度都一样。许兮若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血缘真是一件奇怪的东西。它不在脸上,不在骨头上,在那些很小的动作里——怎么歪头,怎么笑,怎么吃面条,怎么说“好吃”。这些动作不会被教,不会被学,它们自己长出来,像一棵树,从根里长出来的枝桠,不管过了多少年,不管被风吹成什么形状,根还在。
吃完饭,天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天上全是星星,密密麻麻的,像谁抓了一把钉子撒在黑布上。院子里的灯亮了,是一盏煤油灯,放在桌子中间,火苗小小的,黄黄的,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把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长忽短。
念归和小石头坐在灯下,用泥巴捏东西。小石头捏了一只鸡,胖胖的,圆圆的,不像鸡,倒像一只长了腿的馒头。念归捏了一个人,有头有身子有胳膊有腿,但比例不对,头太大了,身子太小了,像一根棒棒糖。
“这是什么?”小石头问。
“爷爷。”念归说。
“不像。你爷爷哪有这么胖。”
“他穿了厚衣服。”
“夏天穿什么厚衣服。”
念归想了想,把那个人的头捏小了,身子捏大了,捏来捏去,越捏越不像,最后变成了一团泥。他看着那团泥,有点沮丧。
“别急。”陈望林说。他坐在旁边,看着念归捏泥。“慢慢来。你先捏身子,再捏头,最后捏胳膊。一样一样来。”
他伸出手,想帮他捏,但他的手太粗了,手指太硬了,一碰泥,泥就扁了。他试了两下,放弃了。
“算了。你捏吧。我看着。”
念归又试了一次。这次他按照陈望林说的,先捏身子,再捏头,最后捏胳膊。捏出来的东西还是不像人,但比刚才好一些了。他把那个泥人举起来,给陈望林看。
“像吗?”
陈望林看了看,认真地想了想。“像。”他说,“很像。”
念归笑了,把泥人放在桌上,又开始捏第二个。
许兮若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来那拉村已经三天了。三天,不算长,但她觉得像过了很久。不是那种熬日子的“久”,是那种——怎么说——像一坛酒,放进去的时候是水,过了三天,再打开,已经是酒了。不是时间变了,是里面的东西变了。
她摸了摸身上那件蓝布衣裳,又看了看玉婆婆身上那件。两件衣裳在灯光下颜色不太一样,她的那件深一些,玉婆婆的那件浅一些,但针脚是一样的——她的那件还歪歪扭扭的,但她正在学。
她站起来,走到槐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月光还没来,花在星光下是灰白色的,模模糊糊的,像一群停在枝头的白蝴蝶。风一吹,它们就动了,簌簌地响,像在说梦话。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展开,借着星光看。看不清,字都融在黑暗里了,但她记得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都是她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从心里长出来的,像那些槐花,从枝头长出来的,一朵一朵的,白的,香的。
她把信纸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叠好,放回口袋,转身走回灯光里。
念归还在捏泥人。第二个已经捏好了,比第一个好一些,至少能看出是个人了。他把两个泥人并排放在桌上,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这是爷爷,”他指着大的那个,“这是我。”他指着小的那个。
他看了看两个泥人,又看了看陈望林,忽然说:“爷爷,你以后不会再走了吧?”
陈望林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不走了。”
“真的?”
“真的。”
念归低下头,把那个小的泥人往大的泥人旁边挪了挪,让它们挨在一起。然后他抬起头,笑了。
“那就好。”
那天晚上,许兮若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声音。虫子在叫,青蛙在叫,猫头鹰在叫,远远近近的,高高低低的,像一支乱七八糟的乐队。橘猫又蜷在她脚边,呼噜声和虫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没有做梦。
或者做了,但醒来就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一件事——在某个瞬间,她醒了一下,半梦半醒的,听见窗外有人在说话。不是念归,不是陈望林,不是玉婆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风穿过槐花的声音。
她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她知道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在说:到了。都到了。
她笑了一下,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这一次,睡得很沉,很踏实,像一棵树,把根扎进泥土里,深深地,稳稳地,再也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