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良平缓缓站起身,走到帐门处,望着远处模糊的城廓。夕阳正沉,将天际染成一片血色,恰如他腰间那柄赤色长剑。
糜钧也站了起来,又说:“江南士林,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有世家子弟,也有寒门士子,更有无数依附于世家而生的小族、旁支。您灭陆氏,他们拍手称快;您查朱氏,他们观望忐忑;可若您要让北人南下,寒门骤贵……相公,这江南的读书人,就要变成您的敌人了。”
赫连良平豁然转身,盯着糜钧,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允执,你说得透彻。”
他走回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素笺上疾书数行,写完后折好漆封,递给糜钧:“送往邯城,八百里加急,直接呈交陛下。”
糜钧接过,见信封上无一字,只画了一道朱红的斜杠:“相公,这是……”
他自然不清楚,那斜杠代表的是赫连良平与项瞻约定的密记,意为「事急,需即刻圣裁」。
赫连良平也没解释,只说:“我要请陛下改策。策试取士,当分南北两榜,北榜不做改变,而南榜考官需用江南大儒;试题经义,兼采南北之学;录取名额,按郡县分定,确保江南士子有其半。”
“这……”糜钧瞳孔骤缩,“这岂非与陛下初衷相悖?陛下要的是天下一统,学统归一,您这南北分榜,岂不是……”
“只是权宜之计。”赫连良平打断他,“陛下要的是长治久安,不是一时之快。灭世家与收拢士林之心,两者并不冲突,若江南学子不与新朝同心,就算世家被灭,新制也推行不了。陆氏、朱氏倒了,还会有王氏、谢氏站出来,打着保乡卫道的旗号,到那时,扬州就不是新政之地,而是乱源。”
他重新坐下,手指轻抚剑鞘,“况且,你以为我为何要带那一百余名青年文吏?”
糜钧皱了皱眉。脱口说道:“不是为了防止扬州官吏沆瀣一气吗?”
“这只是其一。”赫连良平说道,“他们皆是贫苦人家出身,在北地策试中崭露头角,却还未任职。我让他们来,不是要取代江南士子,而是要让他们一起共事,查账、清丈、编户,这一桩桩一件件,同样可以让扬州学子看看,这些所谓的‘北人’、‘寒门’,究竟是不是青面獠牙的怪物!”
他笑了笑,语气一缓,“你说,日后等他们共事了,熟悉了,甚至……结交了,那时南北之分,还会如现在这般泾渭分明么?”
糜钧怔怔地看着他,好半晌,才郑重一揖:“相公深谋远虑,末将佩服!”
“少拍马屁,一切都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赫连良平摆摆手,“赶紧去传信,不要误了时辰。”
糜钧抱了抱拳,转身离开。
只是刚刚走出大帐,赫连良平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出声把他叫住:“允执,等等!”
糜钧驻足,转过头,一脸疑惑:“相公还有别的吩咐?”
赫连良平没有过多解释,只给他一个稍等的眼神,随即又拿起笔,思忖片刻,新写了一封信。
“这一份,同样要快马送出。”他把信折好,交给糜钧,“送到北豫邺邱城,若家父在城里,便直接交给他,若他不在,就先寻到宋家家主宋启承,以及乔家家主乔彦,请他们前往贺氏商行,与商行主事一同打开此信,他们看了自会明白,旁的无需多言。”
糜钧接过信,塞入怀里,没有多问,抱拳应下:“末将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