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总是煎熬的,尤其是对于一场试图打破数百年积弊、意图重定江南士林格局的科举。
九月二十,督试堂内,项瞻正与赫连良平对弈,黑白子在棋盘上纠缠,落子声清脆,满含杀意。
“大哥,咱们下棋的次数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吧,这可是朕第一次赢你!”项瞻脸上重现少年时常见的得意。
然而,一颗黑子刚要落下,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贺云松未经通传便疾步闯入,手中紧紧捏着一封加插三根羽毛、火漆密印的信函:“陛下,八百里加急,鲁亭郡密报!”
项瞻执棋的手停在半空,看着贺云松,微微一怔,旋即沉声道:“呈上来。”
贺云松快步上前,将密信双手奉上。
项瞻拆开火漆,抽出信纸,目光快速扫过,脸色先是微微一凝,旋即眉头深深皱起。
赫连良平察言观色,低声问道:“何事?”
项瞻将信纸递了过去,自己则向后靠进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棋子,陷入沉思。
赫连良平接过细看,神色逐渐变得与项瞻一样严峻。
信是派驻鲁亭郡的玄衣百将所写,其中言明他近日率人暗中查访,从一个原朱氏族中管事的口中撬出消息:
早在赫连良平在吴郡对陆氏动手之前,吴、顾两族的核心人物,连同部分死忠家臣、子弟,便已分批伪装,乘坐数条不起眼的商船,沿江东行,离开了扬州地界。
具体去向,那名管事地位有限,只隐约听说是“海上有接应,往海上去了”,更详细的目的地,则无法探明。
玄衣巡隐顺藤摸瓜,又联合广陵郡与吴郡,查访了沿海几处可能作为接应的隐秘码头,但线索,最终都断在了茫茫大海之中。
信末,那百将还提及,在后续的拷问中,另有朱氏族人透露,朱氏族长朱穆原本也准备了船只财物,打算与吴、顾两家一起暂避锋芒,只是赫连良平动作太快,未等他来得及登船,便已当街发难。
“有接应……往海上去了……”项瞻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神有些空茫地望着厅外摇曳的树影。
棋局早已无人关心。
赫连良平放下密信,沉吟道:“顺江入海,去的地方可就多了,可北上,亦可转道南下,又或是……海上诸岛国。”
项瞻没有回应,他脑子里转着的,是另一件事——又跑了。?
这个念头就像一根针,刺破了他这些日子以来,因新政渐稳而稍微松弛的心弦。
朱穆没跑掉,是因为赫连良平出手够快够狠,可吴勉、顾恒言这些人呢?
他们就像提前嗅到血腥味的狐狸,在新网撒下之前,便已遁入更深更暗的丛林。
这不是第一次了。
早有袁季青,那位昔日的青州都督,在搅动无数风云后,最终却如鬼魅般消失。
后又有贾淼,前召的托孤大臣,远遁西域又重返雍州,之后同样下落不明,生死成谜。
这些人,一个个就跟泥鳅似的滑不留手,当你以为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他们却总能找到缝隙,钻入阴影,蛰伏起来,等待下一次兴风作浪的机会。
天下未定,暗流汹涌,明面上的敌人可以大军征伐,可以新政瓦解,可这些隐于暗处,如同毒蛇般窥伺的隐患,却更令人寝食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