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悠长刺耳的摩擦声划破死寂,门轴像是多年未曾转动,每一寸都在发出濒死的哀嚎。屋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在满地灰尘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空气中漂浮着细密的絮状物,一呼一吸都带着涩意。
林婉儿第一时间将银针捏在指尖,药囊罗盘贴在胸前,指针疯狂旋转,却始终钉死在屋子正中央。她脚步轻缓,每一步都踩得极为小心,生怕触动地上暗藏的药线或毒针——巫医门最擅长用不起眼的药材布置杀局,稍有不慎,便是尸骨无存的下场。
“师父,屋里阴气很重,毒质浓度超标。”她压低声音,“罗盘显示,正中央是阴气与药气的交汇点。”
赵阳扛着药锄紧随其后,壮汉此刻脸色发白,却依旧强撑着镇定。他鼻子不停抽动,分辨着空气中混杂的气味:“有毒,但是不烈……像是迷药,还有望江南种子的味道,特别浓。”
李承道没有说话,只是抬眼望向屋梁。
这一眼,连他这位见惯了凶案诡事的游方鬼医,眼底都掠过一丝冷冽。
只见房梁正中,赫然悬挂着一具尸体。
尸体穿着半旧的绸缎长衫,面色青黑如死,双目圆睁,眼球凸起,瞳孔极度放大,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他双手死死攥在胸前,十指扭曲变形,指甲缝里塞满了黑亮的望江南种子,而尸体下方的地面上,密密麻麻铺满了同样的种子,像一层黑色的纸钱,看得人头皮发麻。
是周掌柜。
那个约他们来丰县收药的百草堂旧识。
“周掌柜!”赵阳失声低呼,下意识就要上前,却被林婉儿一把拽住胳膊。
“别碰!”林婉儿厉声制止,“地面上的望江南种子被巫药泡过,沾到皮肤就会被阴气缠上,轻则产生幻觉,重则心脏骤停。”
她从药囊中取出一双薄如蝉翼的药纱手套戴上,又抽出一枚特制的长银针,小心翼翼靠近尸体。李承道站在原地未动,鬼面折扇半遮着脸,目光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墙角的药碾子早已锈死,柜台上的药罐碎裂一地,墙上挂着的巫医图谱斑驳脱落,唯有正对大门的香案上,摆着一个残缺的铜炉,里面还残留着一点灰白色的香灰。
是引魂香的灰。
林婉儿将银针缓缓刺入周掌柜的天灵盖,又抽回针尖,放在鼻尖轻嗅,眉头越皱越紧。她又检查了尸体的脖颈、手腕与心口,指尖轻轻拂过死者凸起的瞳孔,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师父,死因奇怪。”她回头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不是巫毒攻心,也不是被人所杀,是活活吓死的。”
“吓死?”赵阳一愣,“可他身上这么有望江南种子,体内肯定有毒吧?”
“毒确实有。”林婉儿点头,将银针递到李承道面前,针尖上沾着一点淡黑色的药液,“我验过了,他体内有大量望江南种子的成分,剂量远超正常药用范围,已经达到了中毒临界值。但真正致命的,不是毒性,而是光敏刺激。”
她顿了顿,指着周掌柜的双眼:“师父你看,他的瞳孔对强光极度敏感,眼角膜有灼伤痕迹,死前一定被极强的光线照射过。凶手先逼他服下大量望江南种子,利用这种草药的光敏毒性,再用强光持续刺激,让他的神经瞬间崩溃,心脏超负荷跳动,最后在极致的恐惧中暴毙。”
望江南,清肝明目,健胃通便。
这本是救人的草药,却在凶手手中,变成了催命的杀器。
李承道走到香案前,用扇尖拨弄了一下铜炉里的香灰,又捡起地上一枚散落的望江南种子。种子黑亮如漆,入手冰凉,上面刻着一丝极细的巫纹,正是失传已久的引魂咒纹。
“凶手很懂药,更懂巫医门的手段。”他缓缓开口,语气冷得像冰,“他不是要杀周掌柜这么简单,他是要借周掌柜的魂,祭这片望江南坡。”
就在这时,黑玄突然再次狂吠起来!
“汪!汪汪汪——!”
狗叫声凄厉急促,直指巫医堂的后门。
众人瞬间警觉,林婉儿银针出鞘,赵阳握紧药锄,李承道折扇横在胸前,做好了迎敌的准备。只见后门被人轻轻推开,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人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竹编药篮,篮里装着满满一篮望江南枝叶与种子。
老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穿着粗布短褂,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土的布鞋,看上去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山村老药农。
可他那双眼睛,却浑浊中透着一丝阴冷,扫过众人时,像毒蛇吐信,让人不寒而栗。
“你们是谁?怎么敢闯我巫医堂的地界?”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你是何人?”李承道上前一步,挡在两个徒弟身前,“这望江南坡的药田,可是你种的?”
“老夫柳伯,世代住在这山里,靠种望江南为生。”老人缓缓放下药篮,目光落在房梁上的周掌柜尸体上,却没有丝毫惊慌,反而像是早就知道一般,“哦,原来是这个收药的老板死了……难怪这几天总觉得山里不安生。”
这份淡定,反而透着诡异。
林婉儿一眼就看穿了破绽:“你明明知道这里死了人,却一点都不害怕?”
“死人有什么好怕的。”柳伯冷笑一声,“这荒山每年都有跌死、病死、被野兽叼走的,见多了。我只是来找我丢失的望江南种子,前几天丢了一布袋,看样子,是被这位死了的老板拿走了吧。”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铺满的黑种子上,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李承道看着柳伯,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演戏,演得太刻意了。
就在柳伯弯腰假装去捡拾地上种子的瞬间,他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一小撮淡黄色的花粉从指尖洒落,无声无息地飘向李承道三人。
是望江南花粉,混着迷迭香与曼陀罗汁液。
无味,无形,吸入三口之内,便会陷入深度昏睡,任人宰割。
这是巫医门不传之秘的迷药。
柳伯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眼看就要得手——
“汪!”
黑玄猛地扑了上去,一头撞翻柳伯手边的药篮,颈间铜铃疯狂作响!“叮铃铃!叮铃铃!”清脆的铃声震得空气都在颤动,瞬间吹散了那片致命的花粉。
柳伯大惊失色,没想到这只黑狗如此机敏。
李承道早有防备,鬼面折扇瞬间展开,扇心暗藏的药粉轰然洒落——是薄荷冰片粉。薄荷驱邪,冰片醒神,正是解迷香的绝佳良药,粉雾飘散,将残留的药气彻底清除。
“老东西,敢在我鬼医面前玩药?”李承道笑声散漫,语气却杀机毕露,“你这手巫医门的迷花粉,耍得还挺熟练。”
身份被戳穿,柳伯脸上的憨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狰狞与阴毒。他猛地后退一步,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刃上淬着黑绿色的毒药,一看便知见血封喉。
“不愧是百草堂的余孽,果然有两把刷子。”柳伯咬牙切齿,“李承道,我等你们很久了。”
林婉儿银针一振,直指柳伯咽喉:“是你杀了周掌柜?布下九宫八卦阵,引我们过来,目的是什么?”
“我是动了手脚,但周掌柜不是我杀的。”柳伯却突然放下短刀,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真正杀他的,是百草堂的内鬼。”
一句话,让现场气氛瞬间凝固。
李承道眼神一冷:“你胡说什么?”
“胡说?”柳伯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块残缺的木牌,木牌上刻着一个“药”字,正是百草堂的内部腰牌,“二十年前,巫医门与百草堂本要合作炼制通魂药,望江南就是核心药材,别名金豆子,就是我们的接头暗号。可就在合作前夕,百草堂有人偷走了我巫医门的至宝《引魂药经》,害得我巫医门分崩离析,死了无数人!”
他指着周掌柜的尸体,声音陡然拔高:“这个周掌柜,就是当年偷药经的人的同伙!他这次来丰县,根本不是收药,是想找我要望江南的秘方,重启药经里的邪术!我的确想杀他,可我还没动手,他就已经死了——杀他的人,就是藏在百草堂里,那个真正偷药经的叛徒!”
第一个反转,如惊雷般炸响。
林婉儿与赵阳脸色剧变,不约而同看向李承道。
百草堂内鬼?
偷药经的叛徒?
这一切,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复杂。
李承道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扇面上的百草图谱仿佛活了过来,透着一股肃杀之气。他盯着柳伯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谎言的痕迹,可老人的眼中只有恨意与悲愤,不似作伪。
“你说周掌柜不是你杀的,那是谁杀的?”李承道沉声问道。
柳伯嘴角勾起一抹更深的诡异:“是谁杀的,你们很快就知道了。因为……你们马上就要去陪他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脚踩在地面一块松动的青砖上!
“咔嚓——”
一声机括巨响,从巫医堂地下传来!
整个望江南坡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屋外传来轰隆隆的声响,像是有巨石滚落,又像是高墙升起。九宫八卦阵的方位亮起淡淡的红光,每一株望江南都在疯狂摇曳,种子簌簌掉落,像一场黑色的雨。
“不好!他启动了阵法!”林婉儿脸色大变。
浓雾变得更加浓稠,红光穿透雾气,照得人脸上一片血色。山坡四周,凭空升起数丈高的石墙,将整个望江南坡彻底封死,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绝境杀阵。
更恐怖的是,阵眼位置突然射出数十道强烈的白光,如烈日般刺眼!
众人之前都或多或少接触过望江南的枝叶,此刻被强光一照,瞬间感觉到皮肤火辣辣地疼,眼睛更是酸涩难忍,视线瞬间模糊,连站在面前的人都看不清轮廓。
光敏毒性,彻底爆发了。
柳伯站在红光与白光之间,如同来自地狱的恶鬼,放声狂笑:
“九宫锁魂,凤凰祭魂!李承道,你们师徒,就给我巫医门的亡魂,陪葬吧!”
绝境降临。
药毒攻心,强光灼目,阵法锁死。
一边是智商极高、布局十年的巫医门传人,一边是身陷毒阵、视线受阻的鬼医师徒。
极限斗智,正式拉开序幕。
而李承道不知道的是,这仅仅只是柳伯布局的开始,更加恐怖、更加颠覆认知的真相,还藏在这片望江南坡的地底深处,等待着他们一步步踏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