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武当山时不时就有道士下山到这边“云游”,而且时间掐得特别准,农忙的时候格外多。来了也不白吃白住,撸起袖子就下地干活。那身手,那效率,村民想搭把手都插不上。
关键老道这几个徒弟在县里排面可不小,就连那几年最闹腾的时候,下来的干部还想折腾折腾这几位,当天晚上就被敲了闷棍,套着麻袋揍了一顿,第二天早上在县界外的路边醒过来,鼻青脸肿,都不知道谁打的,后来再也没人来找过麻烦。
开玩笑呢,这几个老道怎么残废的?当初打鬼子的事就不提了。
就说现在,县里的配件厂哪来的?凭啥咱们这能造三蹦子还有拖拉机?“车辆数据收集点”是怎么回事?你们他妈心里没点数?!周边谁不眼红,那都是马道长的面子!县长讲话了,给个市长都不换。
给一闷棍挨顿揍,那都是为了你们好,信不信你早上封的道观,晚上就得瘫炕上起不来,享这帮道士好的人家多了去了!
就他北京的徒弟随便递一句话,有的是人愿意下场。那闷棍是教训,也是保护。真让人把事情闹大了,收不了场的可不是道士。
老道知道这几个今天来,但这么多年没见了,看见院子里站着的人时,他的脚步停了一瞬。扫了其他人一眼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就不在意了,上下打量着斯维特。
斯维特更是一哆嗦,全身汗毛都立起来了,童年阴影太重了,时隔这么多年,依然记得。老道那时候给他开脉可是下了大功夫,这小子也是疼的死去活来。别看当时岁数小,那是一生的梦魇。
当时膝盖发软,一个没站住就跪了,老道眼睛微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拽过斯维特的手腕子,三根手指搭在脉上,闭上了眼睛。
“丹炉身内,汞铅久滞,云衢粗显而淤为寒潭,浊流盘踞,真气难行。幸得根骨若古松,盘虬卧龙,堪载道基。待醍醐灌顶,霹雳凿川之日,便是银河落九天、周身通泰之时。此谓形阻而神未衰,体锢而元尚固,修者当候天时,引罡风扫霾,则仙基初成矣。”
然后又看向熊光明:“这小黄毛~~怎么长大了没这么黄了,练的不赖,筋骨打熬的可圈可点,就是糙了点,可惜了。”
熊光明赶紧接过老道的茶壶,示意美珠换壶新的。
“师父,这还不是您当初底子打的好,怎么样?回国后一直没断了练,现在在美国打拳呢,就是拳击。那一年挣的钱能买咱一趟胡同还带拐弯的。”
“嚯~~美国人钱这么好挣呢?!来小子,还听的懂中国话吗?听得懂就跟我走。”
道长转身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怀念:“我记得你小时候嘴皮子挺溜的,一张嘴叭叭的。现在呢?哑巴了?”
斯维特脸色刷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求救似的看向捷琳娜,眼神可怜巴巴的,跟当年那个被老道拎进屋里开脉的小孩一模一样。
捷琳娜张了张嘴,还没说话,熊光明就摆了摆手,意思是~~去吧,这事你妈做不了主。
斯维特认命了。他拖着两条腿跟在老道身后往后院走,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的t恤洇出一大片深色。走到后门口的时候,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那眼神,像战士即将冲锋,像囚徒走向刑场,悲壮而决绝。
伊万是个心大的,眨了眨眼睛,问熊光明:“刚才马道长说的是什么意思?”
安德烈立刻把身子往前倾了倾,耳朵支棱得更直了。他确实没听懂,但他非常想知道。
这小子还说自己退休了,中文可一直没放下。
熊光明端起美珠刚换的新茶,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哦。说他经脉不通畅。”
伊万等着下文,等了半天,发现熊光明没有继续的意思了。
“就这?”
“还好体格子不错,要不身体早晚得出事。”熊光明补充了一句,然后又喝了一口茶。
伊万和安德烈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脸上写满了同一个疑问~~刚才那一大段,翻译成现代汉语就这么简单?那~那些什么“丹炉”“云衢”“银河落九天”呢?那些呢?都让你吃了?
安德烈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问:“刚才那个~~是古文吧?古汉语对吧!”
熊光明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你丫连古文都知道,学得挺深啊。
“这都不重要,你们知道什么意思就行了。马道长这次给他疏通完之后,回头再教他一个养生调气的法门,再当十年拳王没问题。”熊光明把茶杯放下,语气轻描淡写。
安德烈撇撇嘴,我当初三届奥运会冠军,打遍世界无敌手,呃~~中国选手除外。从来没练过什么养生调气,耽误他牛逼了吗?!
熊光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一下。然后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微微弯曲。
“来,握握手。”
安德烈愣了一下:“什么?”
“使劲。”熊光明的手悬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我看看你老没老。”
安德烈的嘴角抽了一下。瞧不起谁呢?
他把蒲扇往桌上一扔,伸出右手,握住了熊光明的手掌。两只手交握的一瞬间,安德烈的手背青筋暴起,前臂的肌肉像拧紧的钢缆一样鼓了起来。然后是左手也加上去了,两只手同时发力,指关节捏得发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肩膀微微颤抖。
熊光明的手纹丝不动。不是几乎不动,是完全不动。甚至连他端着茶杯的左手都没有放下来,茶水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安德烈松开了手,甩了甩胳膊,大口大口喘气。
周边的警卫都傻了,听说这位练过,没想到这么厉害。来的这几个苏联人可都是做过背调的,安德烈更是重中之重,别看六十了,那体格子一点都没垮,衬衫底下全是一棱子一棱子的腱子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