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外一直是硬汉形象,是那个能扛起所有压力、解决所有麻烦、仿佛永远不会被击倒的“陈总”。
他的手可以稳稳地签下数亿的合同,可以毫不犹豫地抡起工具与工地上的刁难者对峙,可以在她生病时笨拙却坚定地守候整夜。
可现在,这个像山一样的男人,对着他亲手参与建造的、脚下这片繁华的城市,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孤独地流泪。
那泪水冲刷过的脸庞,在明明灭灭的城市辉光里,竟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的动人。
林观潮的惊讶远远超过了在包厢里看到他摔杯离席的那一刻。
她下意识地以为,是酒精放大了他某些情绪,或许是什么别的生意上的烦闷,又或许是对封明宪等人轻慢态度的愤怒。
“万驰?”她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显得有些飘忽,“你……是不是喝多了?要不,我叫司机先送你回去休息?”
她的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小心翼翼,试图用最寻常的理由来解释眼前这极不寻常的一幕。
听到她的声音,陈万驰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
然而,她的问话,尤其是“喝多了”这三个字,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那扇压抑了不知多久的闸门。
他哭得更凶了。
那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沉闷的呜咽。
宽厚的肩膀无法抑制地耸动,那背影透出的不是醉意,而是一种濒临崩溃的、巨大的无力感。
那无力感源于距离——他明明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陪她走了最远的路,看了最多的风景,可她的心,那颗装着宏图大业、装着时代风云、也装着各色人物来往的心,他却感觉从未真正走进去过。
她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我没喝醉!”他猛地转过身,对着她低吼,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眼眶通红,里面布满了血丝,泪水还在不断涌出,混合着一种狂乱的痛苦。
“我他妈清醒得很!林观潮!”
他向前逼近一步,庞大的身影带着一股逼人的压迫感,却又因为那满脸的泪而显得矛盾而破碎。
他挥舞着手臂,指向脚下灯火辉煌的城市,又仿佛指向楼下那个刚刚离开的、充斥着香水红酒和机锋的包厢。
“那些喝洋墨水的!”他吼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带着血气和泥尘的味道,“那些当官有后台的!那些开跑车的小白脸!——他们懂你什么?!”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炸开,充满了二十年积压的、无处倾泻的愤懑与不甘。
“他们没见过你为了省五分钱车费,抱着比人还高的文件,在沙土路上走十里地!脚底板磨得全是血泡,晚上回去拿针挑破,咬着毛巾一声不吭!”
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个瘦削却倔强的年轻身影,走在尘土飞扬的郊区小路上。
“他们没见过你冬天蹲在还没封顶的工地边上,就着北风啃冷透的馒头,手里攥着铅笔头在皱巴巴的账本上划拉,手指头冻得像胡萝卜,伸都伸不直!”
那画面清晰得刺眼,寒冷仿佛穿越时光,再次浸透他的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