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家枝叶繁茂,老爷子膝下三子二女,孙辈二十七个,从咿呀学语的到成家立业的,挤挤攘攘一大家子。多一个外姓人,不过是餐桌上多添双筷子,祠堂里多个跪拜的牌位。
三房的大太太最看不上眼,背地里撇着嘴说:“一个没爹没娘的野丫头,也配进我们黎家的门?”
二房的二小姐心善些,送过几件旧衣裳,但转头就跟自己闺女说:“离她远点,晦气。”
只有老爷子不发话。
他把林观潮安置在西厢房,请了退休的语文老师教她古文,请了留过洋的女先生教她英文和礼仪。
每天早上六点,她得准时到正厅给老爷子请安,陪着喝一盏茶,说几句闲话。
晚上九点,老爷子会去她房里坐一刻钟,问问功课,问问起居。
规矩立得足,但也就这样了。
没人会想到——
十八年后,这个瘦小的、沉默的、连正眼都不敢看人的孤女,会成为整个黎氏王朝最锋利的刀。刀锋所向,那些曾经看不起她的人,那些背地里嚼舌根的人,那些以为她不过是老爷子一时兴起带回来的玩物的人,一个个噤若寒蝉,跪地求饶。
更没有人会想到——
黎家最不受重视的小九,那个五岁就在祠堂罚跪、连亲爹都不肯认的庶出子,会把刀锋对准自己唯一想要的东西。
而那把刀,从来就不是为他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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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朔第一次见林观潮,是五岁。
那年冬天特别冷,屋檐下的冰棱子挂得老长,像一把把倒悬的剑。
他在祠堂罚跪,因为偷了厨房新蒸的枣泥糕去喂后院的野猫。
其实不止他一个偷,三房的小六也偷了,但小六的娘是正房太太,管厨房的刘妈不敢吭声,只把他揪出来告到老爷子那儿。
“没规矩的东西!”三房的大爷踹了他一脚,他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眼前发黑,但没哭。
黎家的孩子不兴哭,哭了也没人心疼,反而落人话柄。
他跪在冰凉的石板上,祠堂里没有生火,阴冷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像刀子割在脸上。膝盖从刺痛到麻木,再到刺痛,循环往复。
肚子饿得咕咕叫,早上只喝了半碗粥,现在已经是下午了,日头西斜,祠堂里的光线暗下来,祖宗牌位在昏暗中影影绰绰,像一个个沉默的鬼影。
他娘死得早,生他的时候难产,血崩,没撑到天亮。
他爹续弦那年,新夫人怀了孕,嫌他碍眼,他爹就把他扔给了老宅,交给老爷子。
从此见面只点头,不问冷暖,仿佛这个儿子只是族谱上一个名字,而不是活生生的人。
老爷子孙子孙女二十七个,他是最小的,也是最没存在感的。吃饭坐最末位,分东西拿最次的,学堂里先生提问从来点不到他名字。
三房的人骂他“野种”,他不回嘴,他知道那是事实——他娘是唱戏的,被他爹看中养在外面,没进过门,没上过族谱。
他是外室子,是庶出,是黎家这棵大树上最见不得光的一根枝桠。
天快黑的时候,祠堂的门开了。
吱呀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他抬起头。
逆着光,一个穿白衣裳的女孩站在门槛边。
十三岁的年纪,身量还没长开,瘦瘦小小的,但脊背挺得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