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有人在楼上拿着手电往下看,寻找可能存在的入侵者那样。
楼上有人。
或者说,楼上有东西。
没人认为在大清洗环节还能自由活动的东西是活人。
沐朗咽了口唾沫,无声地对她说:“怪不得办公楼大门没有锁。”
是因为之前就有人进入了这里。
男大学生一脸心有余悸,林棋冰却突然想到了什么,手指点了点头顶:“……小宋。”
他作为游乐场的员工,出现在办公区很合理,那道白光应该不是手电筒,而是小宋的眼睛。
“现在怎么办?”
从灯光远近看,小宋应该就在二楼,无法确定他的行动轨迹,直接上楼很容易撞到他。
林棋冰想了想,说:“先去一楼搜索播放设备,留好大门。”
几人悄无声息地打开大门,控制着门扇开启的角度,一个接一个钻了进去。
整栋楼都很黑,林棋冰等人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向内摸去。
第一个房间的门没锁,他们推门望去,几张办公桌的模糊轮廓出现在黑暗中。
林棋冰用手机手电筒照了下门牌,低声说:“是财务室。”
财务室规模中等,几人扶着墙边的档案柜往里走,窗边遮了一层厚帘,没有半丝外界光线透进来。
回身掩上门,林棋冰先将屋内用手电筒扫了一遍,确认暂时安全后,女生按下开关。
“咔嗒。”
无事发生,财务室内仍然漆黑一片。
沐朗看了眼开关板,又在屋里巡视一圈:“可能是电闸断开了,控制终端不在这里。”
这也解释了办公楼内漆黑一片的原因。林棋冰擡起眼睛,看向男大学生:“你能找到总闸开关吗?”
如果没有电力,可是没办法用播放设备观看录影带的。
见沐朗自信一笑,笃定点头,林棋冰松了口气。
这时,打开档案柜搜查的迟一婉忽然发出声音。
她一手举起林棋冰的手机,另一手里拿着一沓纸张,对照道:“游乐场的财务报表很有些异常哎。”
“大概从十二年前开始,也就是游乐场被关闭的前两年,这里就一直处于亏损状态。”
哥特女孩见众人围过来,翻过了报表的下一栏目,继续道:
“可能因为经营不善,他们的营收逐渐下滑,直至开始亏钱,可管理层非但没有及时止损,反而持续运营这座负资产游乐场,维持着表面的繁荣蓬勃。”
“难道商人也有赌徒心态吗?总觉得再撑一撑就能好起来。”
林棋冰消化着这些信息,走了几步,突然发现t垃圾桶最上方有一个可疑的纸团;
她将纸团捡起来,展平发现是一封手写信,把皱巴巴的纸张凑到手电筒下,女生读了两句。
“这是一封本市市民写给游乐园方的抗议信。信中谴责了游乐场的暗中收费行为和安全隐患,造成了某种事故,给写信者的孩子造成了较为严重的擦伤和惊吓。”
林棋冰合起信纸,说出了最后一句:“发信人要求园区进行道歉赔偿,否则会联系记者,将这些不合理情况调查清楚,并撰文登报。”
依照这封投诉信的最终去处看来,那位可怜的写信父母应该没能得到所谓的道歉和赔偿。
“这封信应该只是游乐场亏损的众多恶果之一。”
迟一婉接着补充,她有些嫌弃地看了眼财务报表,说道:
“游乐场资金的异常状况没有得到扭转,加上大量亏损,他们私下削减了一些方面的开支,比如员工薪资、海洋生物饲养水准,以及游乐设施的检修与维护。”
听到这段话,在场几人皆是若有所悟。
因为缩减了这些项目的投入,所以身为学生的小宋可以来打暑假工,所以海洋馆里的生物生存环境恶劣。
那么游乐设施缺漏检修与维护,是否与娜娜和红熊的死亡有关呢?
一行人将财务室搜了一遍,确认没有影音播放机后,林棋冰摇了摇头。
由于办公楼结构特殊,一楼只有两个房间,一间是他们所在的财务室,另一间是调度室,里面的通话传讯装置宛若废铁。
看来整栋楼的电力都被切断了。
“那么机房应该在楼上了。”沐朗从调度室里顺出一双劳保手套,将那副白棉线的宽松织物套在手上,“怎么办,这栋楼只有一道楼梯。”
不管是找电闸还是播放设备都要上楼,可小宋此时在楼上,他随时可能下楼,或从某扇窗户向外看,所以走楼梯和外墙都存在一定风险。
“没办法,只能碰碰运气了。”
林棋冰吸了口气,由于大清洗时的暴露度提高,他们没有太多时间。
几人蹑手蹑脚登上楼梯,鞋底和石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幽暗的楼内十分清晰。
二楼的走廊一片寂静,暂未见到小宋的影子,几名主播看了眼林棋冰,等她做决定。
“直接上四楼。”林棋冰手势比了个4。
女生迅速地掠过二楼向上蹿去,不知为何,她总感觉二楼有某种危险潜伏着。
同伴们没有犹豫,纷纷跟上,在队尾的乃馨转过三楼楼梯时,脚下空隙突然透入了刺目的白光,照亮了身后的晦暗墙壁。
小宋从二楼走廊的另一端“驶”来了。
林棋冰等人头皮一悚,提起腿加速上行,重新钻入黑暗中,这才勉强躲过小宋目光的扫视。
路过三楼,女生没有停下,直接带队上到四楼,没有解释原因,因为下一秒,楼下就传来了车轮碾过楼梯的声响。
异变成人形汽车的小宋离开了二楼,却没有下行,反而向上来到三层。
“如果刚才去了三层,就直接被堵住了……”迟一婉攥紧了自己的领口。
四楼走廊比一楼稍长,共有八个房间,林棋冰没有着急进入,一一扫视过去,发现其中六间竟都是空的,还有一间是废弃已久的卫生间,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则大门紧闭。
“本来办公楼面积就不大,为什么还有这么多空办公室?是因为游乐场关闭前把它们清空了吗?”
女生向深处走去,站到最后那间屋子的门前,轻声说:“更可能是做梦的人没来过那几件屋子,对它们没有具象的认知,所以只能是空的。”
“那这间办公室,里面会有什么?”沐朗摸了摸面前的深色木门。
屋内的场景没人见过,可能是零也可能是无穷,永远带有令人战栗的不确定性。
“进去了才知道。”林棋冰悠悠回答。
女生扭下合金把手,向前推门,掌间却被阻力顿住,她低头看去,一枚长方形的锁眼在圆把手中间,敞着嘴,仿佛等待钥匙的吻合。
鬼使神差地,女生拿出了那枚鬼怪梦境中得到的半截钥匙,它的名字正叫做【解开回忆的钥匙】。
将那狭片状的铜合金插入锁孔,她手指捏住胶带粘成的匙柄,轻轻一转,这间紧闭的门应声而开。
门扉开启,映入几人眼帘的竟然先是一束光,温馨的米黄色灯光,如水般流淌到黑暗的走廊中。
这间办公室的陈设不像办公室,暖色的窗帘和灯罩,实木桌椅,在光晕下显得半旧而梦幻。
就连桌上的那盆绿萝,郁郁葱葱,好像昨天才被浇过水那样。
林棋冰走到中央,看向办公桌上放置的照片,小男孩和大女孩,眉头一跳。
无论从布局还是细节,这不是乃馨家客厅的办公室版本吗?
就好像那一家人忽然全面搬家,住到办公室里了那样。
这间“家住办公室”里当然有放映机,因为进入梦境前,乃馨家的爸爸正坐在客厅里,背靠着一个差不多的机器。
“这里为什么是这样的?就算是梦境,这也太缝合和离谱了。”迟一婉感叹道。
林棋冰回答:“这间屋子是梦境最深处的位置,可能,也代表了内心最深刻和美好的回忆?”
“这……”乃馨的目光微微颤动,她呼吸再次急促起来,双手捂住胸腹,眼底透出水光,“木棉他……”
迟一婉拥住了OL女士的肩膀,沐朗看了眼林棋冰,两人对视半秒,女生走到放映机前,取出了口袋中的【门票】;录影带。
她将黑匣子里的东西搁进入带口,按下按钮,老电视屏幕上浮现出了熟悉的画面。
是他们的肉身正昏睡着的,乃馨的家。
“哈啰!”不算太清晰的空画面中,突然跳出一个女孩子。
那是一名十七八岁的年轻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布裙子,一根独辫子歪在脑侧,十分活泼可爱。
林棋冰看了好几眼,才辨认出她的身份,那副俏丽的五官如果打乱破碎,会组成水上乐园中所见到的残损面容。
是活着的娜娜。
“哈啰!”娜娜摆摆手,重复了一遍,睁大眼睛看向镜头外的众人,“录上了吗这个?”
主播们毛骨悚然的感觉褪去,她看来是在和当时的摄像者说话。
手持镜头的人没出声,可能只是点头了,娜娜扬起笑容,手伸到画面外勾来一个人,也是同龄女生。
电视机里,十七岁的乃馨内向而瘦弱,看起来比现在稚嫩得多。
娜娜搂着乃馨的脖子,两人脸颊贴着脸颊,乃馨脸上浮出快乐的笑意,终于擡起眼睛,直面镜头道:
“今天娜娜在我家过公历生日,祝她生日快乐,今年考上她想去的大学——”
乃馨嘴里被娜娜塞了快巧克力,女孩噘起嘴,贴着朋友更正道:
“不对不对!应该祝我开心,漂亮,幸福!还有——永远十八岁!”
被按住的乃馨笑得直点头,嘴里含着巧克力,和娜娜一起双手比出“1”和“8”,对不齐词儿地大叫:
“祝娜娜同学生日快乐!”
“开心,漂亮,幸福,永远——十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