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意思。”伯劳鸟笑了一声,直视林棋冰的身影,“我记得你,你是那个D级社团的团长。迟一韶的跟班。”
林棋冰疑惑地偏了偏头,眨动黑红炭火的眼睛,不太能理解对方的话。
“你是一只……话很多的……鸟……”
夕阳的余晖已经愈发沉红,几人对峙间,角斗日的下半程也仅剩个位数的小时。
迟一婉的呼吸渐渐有力起来,她睁开眼睛,精力似乎恢复了一些,只是身体仍被电流牢牢粘在地上,稍有动弹就是一阵贯彻头脚的麻痹刺痛。
忏悔之城内的角斗已经进入狂欢高潮,所有杀招和凶戾的攻击都被使出,主播们忙于结束战斗,以尽快收割鲜血和道具,避免被拖到第二天,那会闹成发起者反被判决抹杀的笑话。
周遭互助者和白鸽们的角斗也逐渐分晓,一滩滩血迹围绕着白鸽大楼,从上往下看,本应狰狞骇人,却在日暮渐晚的暗光下,逐渐变成了吐痰印迹般的影子。那些横陈错乱的遗骸之盒,也不起眼得像扔了一地的块状口香糖。
幸存的白鸽成员们最后看了一眼迟一婉,以及对峙的林棋冰和伯劳鸟等人,面色已沉痛至于麻木惶然,他们扭过头,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建筑的阴影间。
伯劳鸟望了眼红霞,面对林棋冰的“侮辱”,不仅毫无怒意,耐心出奇地劝迫道:
“主播,收起你的道具,我愿意留你一条命,事后你或许可以加入我们。只有互助者联盟,才能帮助你成就一番事业。”
随着她的话音响起,风声渐大,赤橙色的天空中隐隐闪起电光,闷雷声在云霞上方滚动着,似乎随时都能投下一道闪电。
就像迟一韶被击杀之前那样。
伯劳鸟的能力和底牌,绝对不止那支可怕的电光之弓,她的十指指甲光芒大盛,动作间,空气中的电荷被推动着迁移,在场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头发有炸开来的趋势。
林棋冰仍然没有回答,她直视着伯劳鸟,没有看向其他地方。但地下蔓延的黑色晶针传来了画面。
沐朗和侯志已经到达了她指定的位置,而隔着迟一婉的方向,有一道白衬衫的身影出现在另一处,变形的无框眼镜在暗处反光。
是李再。他没有走。
而李再的身后,还潜伏着一道窈窕的身影,虽然这种视野没有色彩,仍能显现出她标致的美人轮廓。
“现在,给我你的回答。加入还是去死?”
伯劳鸟威胁并施恩般迫近,林棋冰忽地一擡头,露出了一个诡秘而恶意的笑容——
“嘭——嘭——”
蔓延至各处的黑色晶针破地而出,黑晶森林随之坍塌,它们一时间遮蔽了地表牛奶湖般的银蓝电场,晶针在空气中化为黑沙之潮,蜂群般涌向了互助者聚集的区域。
一大股黑潮将伯劳鸟围绕起来,如同平地飓风,遮蔽了她的身影和视线,只能透过半透明的晶质看到,银蓝色电光在黑飓风中爆闪不断,电流扭动劈砍,且声势愈大。
林棋冰额角落下一滴冷汗,最多再坚持十秒钟,伯劳鸟就能破困而出。
没有丝毫犹豫,林棋冰操纵身后的黑色晶柱,一巴掌拍上前冲的皮百里,阻挠片刻对方的步伐后,几道黑藤蔓拔地而出,分别拽住迟一婉和阐鸢的肢体,将他们拽入了聚合在半空中的黑色蚕茧。
两人好像被吞噬一般,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就被黑晶蚕茧“吃”了下去。
林棋冰周身腾起一道黑色洪流,将她卷入其中,连带黑色虫茧一起,以过山车般的速度带向高空,随即弹射去往了某一方向。
与此同时,包裹着伯劳鸟的黑色飓风被一道银雷劈中,顷刻间化为粉末,淡金色短发的女人走了出来,望向天上远去的黑色晶潮。
她一挥手,正与黑晶缠斗的互助者们动作渐渐停下,那些光纤般的黑色晶针失去力量,落地变成了砂砾,几秒内全都消失了。
伯劳鸟紧盯远方,手中亮起了今天的第四支光箭,箭矢疾飞而出,穿过高楼之间,精准地射中了黑色虫茧的一角,造成一处缺损漏洞,一个身影坠了下去,在黑晶的夹裹之下,缓缓落入了楼群之间。
铆钉靴,半身裙,黑色齐t刘海,掉下去的是迟一婉。
操纵着黑色飓风的林棋冰淡漠地看了一眼,漆黑眼球没有太多波动,只是对失去一样食物感到略微遗憾。旋即,她控制黑晶风潮,继续向远方袭去。
虽然掉下去了,但
“老大,怎么办?”白鸽大厦旁,皮百里来到伯劳鸟侧后方。
“追。必须带回来。”她平静地回答。
皮百里正欲带人离开,转而问了句:“迟一婉吗?的确不能让她跑了。”
伯劳鸟冷冷一哂,看向他:“不仅是她,还有那个穿外卖冲锋衣的女孩,都抓回来。如果时间不够,直接就地击杀。”
另一边,黑风疾速穿过街巷,一处商场的楼体背后,林棋冰一行人被吐在了水泥地上。
随即,就像某种力量枯竭那样,所有黑色晶针都消失了,在巷尾两人惊讶的视线中,瞬间化为虚无。
“冰淇淋!”沐朗跑了过来,侯志紧跟在后。
林棋冰被扶着坐起来,她的眼珠已经恢复黑白正常,面色不再惨白,只有眼眶周围残留着浅淡的青黑色,好像熬过夜的病人。
不远处,阐鸢挣扎了两下,翻身靠在墙上,五官埋在长发间,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林姐,你们没事吧。”
侯志狠狠松了口气,他瞧向两人,确认没有严重的伤口后,脸色明快许多,只是他很快发现少了两个人。
“大,大碗呢?”
林棋冰缓了缓呼吸,在同伴的帮助下站起身,回答道:“还活着,中途掉下去了。不过李再好像在那边,应该问题不大。”
几人陷入沉默,按照伯劳鸟等互助者的凶残程度,迟一婉还活着就是最好的消息了。但如何度过角斗日的最后几个小时,对她和他们来说,都是相当艰难的挑战。
她擡起一只手,食指和拇指一搓,竟有颗颗黑色晶体砂砾落下。
林棋冰虚虚握拳,那些空气中的黑砂聚合起来,凭空变成了一把微型雨伞的模样。
好像,可以自如地随时控制这些东西了。
如果不是使用量特别大的话,她甚至不用变成邪祟外显的异化状态。
可是林棋冰有一种感觉,那就是此刻她已经和邪祟不分彼此地捆绑在了一起,全赖最近几次的过度使用。
现在再想清除身上的邪祟契约,很可能就不是那么容易完成的事了。
林棋冰擡头看了一眼状态面板,从核电站剧本出来之后,她的污染值已经上涨到21%,看起来不多,却已经达到危险线的1/3。
按照这个上涨的速率,再过两三个同样难度的剧本,她就会间歇性出现失去理智的疯狂表征。更何况之后的剧本,基本可以肯定会比核电站更加困难。
“走吧。”林棋冰淡淡地说。
在她的带领下,一行人很快离开了原地,绕开互助者可能追来的方向,七拐八扭地在一条条血迹斑驳的小巷中穿梭。
赶路过程中,林棋冰脱下了外卖服,露出里面的T恤,又将头发扎成另外的式样。
侯志贡献了他的全部家当——几套换洗所用的男装,沐朗自动换了一身飞行员夹克,而另一件宽松的牛仔服被套到了长发疯子阐鸢身上。
“还是不完全保险,互助者那帮人一看就鬼得很,走近了还是能认出咱们,更别提他们还可能有识别身份的道具……咱们必须得找个藏身的地方。”侯志说道。
林棋冰同意他的说法:“是这样的。但昨日派对的店铺肯定是回不去了。他们绝对会包围那里。”
“唉,也不知道焦糖怎么样了……”沐朗望天道。
几人沉默下来,跨过了几只被翻动过的遗骸之盒,继续向更黑暗的地方走去。
“你们看,那是什么?”
天空上,几只无人机正在低空飞行,它们的下方露出了摄像头,飞行轨迹十分细致,显然在有目的地搜寻什么东西。
无人机的中央,赫然是赭色背景的穿线缝衣针图腾。
“互助者联盟在搜捕我们。”
林棋冰等人躲到屋檐的死角下,避过了一只凌空飞过的无人机,但附近还有更多,嗡嗡地盘旋,就像寻嗅血迹的食腐蚊蝇。
他们加快脚步,经过几个危险的转弯,天空上的无人机略少了些,几人却还是没法露头。
“完蛋了,就连互助者自己的地盘,他们也没放过搜索。”沐朗低声说。
林棋冰原想一刻不停,在行进中机动躲避搜捕,但这显然无法实现。她也考虑过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但精明如伯劳鸟,竟在互助者的原有驻地上设了防。
一时间,几人仿佛灯泡上的蚂蚁,无论往哪走,都有即刻间无所遁形的风险。
正当焦灼之时,他们经过了一处下水井。
忏悔之城的井盖都是带锁的,从没听过或见过有主播能开,所以不会有人在角斗日跑到下水道避难。
可阐鸢偏偏拉住了林棋冰。
他们的脚步顿住,透过蓬乌黑凌乱的长发间,林棋冰能看见阐鸢疯癫的眼神。
这长发疯子指了指下水道,嗓音不算陌生,也不算熟悉,嘶哑着响起:
“走……这里……我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