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一婉的腰侧围着一条长长的管道,管道向后延伸,随时融入地表,它扭动着,另一端连接着钱默东驻地指挥部内,从储料箱旁边扎入地下。
从地下往更远处,黑晶管道则连接着昨日派对总部,那里是一只巨大的总机,外表笨重可笑,由好多不同风格的、从各个道具拆下来的碎片组装在一起。
那总机大体由反应器、黑晶碎屑箱,还有防凝血瓶组成,血雾在球状玻璃瓶中不断蒸腾,又化为血滴落下,最终一丝丝少微量地汇入毛细管。
血与黑晶碎屑在反应器中同行,接受预处理,汇入八条从不同方向与总机连接的管道,那些实为触腕的管道扎入地底,联系着钱默东驻地、秦宫、星光社团和提灯人等地。
此刻,其中一条就围在迟一婉腰间,微微蠕动着,宛如活物。
“迟小姐,我什么时候出发?”钱默东站到迟一婉旁边,温和道。
迟一婉的眼光没有落在他身上,看向远方,耳机中是轻微的倒计时声,她昂然,“现在。”
此时此刻,五支中型军团从忏悔之城的不同角落开拔,他们的目标是同一个,北部偏东的生命洄环。
一面面联军的旗帜被扬起,其中夹杂着更低处的小旗子,譬如【星光】的繁星旗,还有【提灯人】的红灯笼旗,最高处飘扬的是彩色涂鸦旗,如同繁杂的色彩之潮,朝着黑底鲑鱼旗的聚集地合拢而去。
他们的速度快极了,周围的闲散主播纷纷退避,连角斗的双方都被吓得停止攻击,被天降的火红长鞭打得啪啪响。
“这是怎么回事?”
“是昨日派对的联军,他们往北方去了!”
“我的乖乖,全员B级及以上,领头的一水儿B+……”
“快躲快躲,他们身上全是高级道具,一根脚趾头都能碾死黑方杂鱼。”
彩色的洪流在忏悔之城中奔袭,几乎不到一刻钟,就在生命洄环的驻地外汇集完毕。
但这只是出动军团的三分之二,剩下的则与迟一婉一样,在主城区的中部周围按兵不动。
阳光明锐,海螺街区的外围人山人海,静默者守卫军们站成一道苍白墙,全然冷对联军的活人们,似乎陷入僵持。
在万众瞩目中,一道黑红色的纸鸢自低空滑来,林棋冰的影子与纸鸢分离,出现在联军主播们的最前方,她身上的黄衣璀璨如太阳本身,面容却是极致地冷漠。
寂静中,她缓缓擡起一只手。
“唰————”如同海浪般的低鸣声齐响,无数联军武器齐齐对准生命洄环。
下一秒,联军主播们如一只只飞蝗狂蜂,贯入生命洄环驻地内,凄厉的敌袭警报在上空响彻。
如果在场所有人都没记错,这是生命洄环的驻地第一次响起这种令人不安的声音。
每一名身配彩色涂鸦臂章的主播,少数人手指有一枚软皮戒指,更多人是一块牢牢捆在臂章胳膊上的黑晶盾牌,在前赴后继的人流之后,躲着一支老鼠般的小队。
柳叶和底火率领的静默者团队迎然而上,如同两波浪潮在空中和地面相撞、融汇、割裂。
“该靠后的靠后!”迟一婉站在人潮中央,傲立高呼,她擡头看向高处的林棋冰,后者依然静立在阳光下。
场地中的黑色触腕不断生长而出,将每个险险接近联军的静默者击退。
联军中分配到软皮指环的站位靠前,臂挂黑盾的则以防御为主,按照战前部署防止静默者近身。
那只阴阳纸鸢掠过战场,轻捷鬼魅,展开的黑面吸引了无数生命洄环的视线,锋利的燕尾剪去敌人的呼吸,他们动作齐齐一窒。
是传奇级道具的群控技能!
就在敌军呆愣的两三秒里,林棋冰一挥手,联军们已经大举将战线前压,把生命洄环逼向后方腹地,厮杀声音震天。
“老舅!”她喉中迸出开战以来的第一句话。
那潜伏在联军后面,如老鼠一样的身影站直了,胡九万拿出那只泡泡机,里面已经灌满黑晶调制的液体,他就像误入战场一样,吹出一个泡泡t。
泡泡是灰黑色,在阳光下具有晶体般的光泽,随着吹气扩展变大,渐渐高过胡九万,高过旁边的楼房,越过一个个佩戴着黑晶的主播,形成巨大的半圆形晶体罩,朝生命洄环驻地深处推进而去。
每一个联军都被容纳在泡泡形的黑晶防护罩内,而正对他们张牙舞爪的生命洄环以及静默者则被隔绝、推开。
无数道具的攻击光效打在黑晶防护罩外,可它的强度超乎想象,生命洄环们又被禁止在驻地内使用超过稀有等级的道具,那黑罩子对他们无异于铜墙铁壁。
林棋冰就像一道刀锋,超A+接近S级的主播,在这个战场上形成碾压般的控场效果,B+和B级的精英们宛如电脑游戏的初级小兵,只负责被扫得东倒西歪,而C开头的连登场资格都没有。
就在黑晶防护罩接近海螺街区核心时,那如同春犁趟稀泥般的顺滑感,被阻断了。
血色鱼鳃穿着那件黑蛇皮夹克,里面是暗红的礼服式衬衫,V形领口开到胸腹之间,他的尖头皮鞋是具有飞行功能的特殊载具,整个人从生命洄环驻地总部中浮升而起。
“下午好。”血色鱼鳃微微欠身,微笑绚烂,但擡手的下一个动作,就是召唤出一只飞鸟形状的炸弹。
钢铁飞鸟以无法拦截的势头冲向黑晶防护罩,气流音爆响起,它由一变百,分形幻化出铁灰色的鸟群,尖喙朝前,齐齐撞在防护罩外,就像真正撞上飞机驾驶舱的动物。
浅浅的裂纹出现在黑晶防护罩上,紧接着,第一只飞鸟的爆炸引起连锁反应,它们的火光连成一片,震响云霄。
“咚——咔——嚓——”
黑晶防护罩如脆玻璃般解体,化为一场晶体的雨,浇灌出地底更多黑色触腕,每条都至少三四米高,在战场之中宛如海底森林。
林棋冰漠然直视血色鱼鳃,双眼黑洞,皮肤惨白,脚下条条黑晶如蟒蛇直立摇摆,周围光线都暗了几分。
这么看来,倒像是生命洄环的驻地被她寄生了。
“你!你很想念我,嗯?还是他?”
两军交战一触即发,血鳃癫狂的声音响起,他的手凭空攥住一道长鞭,是那条坚韧锋利的蛇骨钢鞭,长若飞虹,向下延伸至街区巷道,一队主力走了出来。
其中有林棋冰见过的那个信息负责人,还有一些其他静默者,但在他们前面,是一道高度超过两米的直立身影。
上半身赤裸着,肌肉块垒分明,用淡淡的血红色汇出邪异图腾,金色勾边,双臂从肘部皮肤开始渐变出灰绒,至手部完全是一双大爪,寒芒闪烁。
长腿健壮有力,但足踝处变形延长,如动物般直立在空气中,下接战靴般的野兽脚爪,每在地上走一步,指甲就留下深深的钩形刻痕。
而双肩之上顶着一颗熟悉的狼头,口吻前突,呼出阵阵白雾,獠牙尖锐,耳朵警惕地向前耸立,一双雪白的狼眼带着魔气,没有焦点和神智,宛如来自地狱。
是刀青。
刀青的脖子上还系着他那只项圈,但显而易见,他已经失去拆装项圈的自由。
因为皮质项圈不仅有向外耸炸的钢制防咬尖,更有四支被染成血红色的钉子,钉头向内,直直穿透项圈,刺入刀青的脖颈皮肉,四道淋淋红血从他的前后左右皮肤淌下。
很潦草,粗暴又残忍的办法,但是有用。
果然,狼人没有痛呼,他没有痛觉反应或记忆,只是无理智地听从前进的指引,随时准备被驱策着亮出爪牙。
那只项圈被人为地、用锤子和钉子凿在刀青的身体上,让他不得不保持狼人形态。
这毫无疑问是血鳃的兴趣爱好之一。
而且他也找到了越位代替赵德胜,强行控制刀青的方法,只是刀青在这时的定位更像玩物或工具,而非下属同伴。
蛇骨钢鞭的末尾,就拴在刀青的血项圈上,血鳃玩乐似的摇动钢鞭手柄,波形传导至刀青那里,他压低上半身,低低“呜”了一声,随时准备为主人——把项圈钉在他身上的血鳃战斗。
向林棋冰等人战斗。
林棋冰这一方很少有人认识刀青,但是迟一婉、胡九万等高级统领则不然,一片死寂在他们心中扩散。
“啊哟——吼!准备好斗狗的把戏了吗?”血色鱼鳃呼啸一声,炸弹群在他身后升起,他的嗓音沙哑明亮,满含笑意,“小心破伤风和——狂犬病噢!”
下一秒,炸弹、生命洄环主力军和刀青齐齐涌出。
狼人彻底变成巨狼,仍被牵在蛇骨钢鞭之下,它在火花之间无畏地奔跑。
“嗷——呜!”地狱魔狼的眼睛是两抹雪白,迎向刀青的是胡九万,他在林棋冰的示意下,试图用泡泡防护罩关住巨狼,但效果并不良好。
一只纸鸢滑过侧边,吸引了巨狼的视线,有那么两秒,它就像一只扑蝴蝶的吃了菌子的小狗,动作一卡一卡地与黑色纸鸢追逐起来。
林棋冰从邪祟触腕上降落。
一只白皙的手按在巨狼的额心,轻而易举制住其动作,她那双全黑的眼睛看过去,闯入它全白的瞳眸。
她冷面垂眸,说:“刀青,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