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可以数万大军滑着缆绳飞流直下，退往海上的船舶区，或者在必要时寻机整体撤出。
有了稳定的後勤输送通道，前方的防线建设可谓是一日千里。
从悬崖边缘向内陆方向延伸出去整整两公里，瀚海的工程部队正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将这片区域变成一座纯正的军事要塞。
新大陆的夏风掠过，挖掘机、推土机、混凝土搅拌机的轰鸣声，一刻都没有停下过。
马卡加亲自上了工地一线。
甩掉了上衣，下半截马身披着一条棉质的单袍，身上的腱子肉一块块隆起，在阳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
剃成了板寸的鬃毛被高地的气流吹的哗哗乱飞，一双胳膊把铁杴舞得上下翻飞。
总司令亲自上手了，那身边一票野战军高层肯定也不能闲着，一个个挥汗如雨，一边干着工程兵的活儿，一边顺便开着军事部署会。
马保国扛着一根工字钢从旁边走过，额头上青筋根根暴起，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一边还在积极汇报：「报告司令员，A区工事群浇筑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七十五，预计今夜零点前可以全部成型！」
「B区弹药库已经完成覆土作业，内部传送带正在安装。」
「中央防空阵地十二台双联装二十毫米高炮已经就位，周边射界全部清理完毕。」
工程部队的汇报总是这麽干巴巴的，没有一点水分。
但是成果是相当显着的。
最先完成的，是遍布整个崖顶区域的永备射击阵地。
那些原本参差不齐的地面，被定向爆破之後，列出了一道道平整的阶梯状平台，每两层平台之间落差大约五米，平台上的防御工事呈锯齿状交错排列，既保证了射界无遮挡，又避免了单一方向的火力死角。
因为携带的速干混凝土总量有限，所以远征军通过大量切削悬崖边石块的方式，构筑了厚度在八十厘米上下的钢架混凝土岩石掩体工事。
考虑到目前所见的敌人主要是风蛇，所以瀚海远征军把大量的精力放在了对空防御上O
工事的顶端设置了半开放式的防空阵地，登陆艇上的高平两用机枪被拉了过来，在这里架起了火力密度堪称丧心病狂的防空阵地。
防空阵地之下，是用大块岩石，工字钢和混凝土板搭建的双层顶盖，两层之间留有十五厘米的空隙，填充了从海边就地取材的粗砂砾石。
这玩意的学名叫「复合隔舱式防护结构」，不是东夏的发明，而是瀚海野战军一帮疯子搞了无数次实弹测试之後才定型的方案，主要的目的就是随时准备和敌人拼命。
一旦工事顶部的阵地抵挡不住，必须放弃时，防空部队的战士可以立刻从工事後面的大门撤进堡垒，并在敌方靠近时，引爆顶层防空阵地上的弹药。
实测证明，哪怕顶部的防空阵地发生超大规模殉爆，第一层顶盖被炸穿之後，砂石层的流体能够吸收掉大部分冲击波和破片的动能，第二层顶盖依然可以承担较好的防护功能。
而在第二层顶盖十二点七毫米重机枪，一支反器材狙击步枪，内部驻紮着主射手、轮换射手、供弹兵、步兵等共一个排的兵力。
依托这些工事，往前是绵延不绝，密密层层的战壕网络。
这是瀚海根据多年作战经验总结出来的「立体交通壕」，主壕深两米二，底部宽两米五，足以让全副武装的半人马战士在内部快速交错通过。
壕壁用岩石板配合钢架进行支撑加固，间隔设置有带有顶盖的後勤支撑点，内部配有简易医疗箱、弹药架和通讯接口。
工事加战壕，就形成了网格化布置的防御阵地。
每两百米乘两百米的方格内，至少配置有一个核心工事支撑、一个後勤支撑据点，两个辅助火力点和六个预备射击阵位。
轻重机枪、自动步枪、榴弹发射器、大口径迫击炮、反装甲火箭筒、单兵无後坐力炮、一百二土毫米榴弹炮，在阵地内错落有致地排列着。
武器被擦得程亮，弹药箱码得整整齐齐，炮口指向各自的责任扇区，随时做好了开火准备。
在这些工事和战壕严密防护的中央，还有两个集群式火力阵地，野战军的战士们肩扛手提，将六辆蜂巢式火箭炮发射车拖了上来，做成了防御阵地的阵眼。
一旦战事需要，这些黑乎乎的大家伙，可以在三十秒内把上百枚火箭弹倾泻到任何一个方向上。
除了防御工事之外，更重要的是人员。
因为第一场接触战规模小，远征军打了一个乾脆利落的六比零，无战损，所以得以齐装满员的进入阵地。
一共八千人的队伍，被分为了三个作战梯队和两个预备梯队，轮流进行值守和休息。
马卡加还下了死命令，要求一线指挥官必须保证足够的睡眠时间。
在这种情况不明，危机四伏的陌生地域，一个昏昏沉沉的指挥官，比一个没有指挥官的部队更可怕。
好在，人马一族的军官继承了某些兽形态的特徵，可以在站立的情况下进入浅层睡眠状态，随时干活干累了，往战壕角落一站就可以小憩一会。
米洛什第一次看到这种场景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一个半人马军官四条腿微微分开，胳膊上的重武器斜靠在战壕壁上，眼睛一合，呼噜声就已经响了起来，但是身体却纹丝不动地钉在地上，像是脚下生了根一样。
「这他妈也行？」米洛什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旁边的半人马老兵咧嘴一笑：「天赋，学不来的。」
本方的防御姿态，让马卡加很安心。
但是，对外的侦查，却处处透着诡异。
为了打开视野，清理射界，瀚海远征军计划对悬崖近处的几片树林进行砍伐，在此之前，随军的技术部门做了仔细勘探，发现了一些相当离奇的现象。
根据现场勘探，这些极其粗壮的革质阔叶木，被临时命名为【滨海巨槿】的树，实际上是独木成林。
也就是说，方圆大约在零点六到零点八平方公里的一片树林，其实只有一棵树，地面上所有的，高度达到数十米的树干，都是同一个地下根须延伸出来的分支。
难怪树木和树木之间的间距拉的这麽开，分明是这家伙自己排列出来的，大约是为了避免相互拥挤，抢夺资源。
这也倒罢了，远征军配有经过东夏专业培训的植物学家，虽然在携带的资料库中没查到这种植物的科属，但类似形态的植物在蓝星和繁星主大陆都有，这片新大陆多一个新种也不算什麽稀奇。
但是问题在於，在整个林区内，除了植物之外，一点其他动物的痕迹都没看见。
野战军的搜索队小心翼翼地把树林翻了个底朝天，别说飞鸟走兽了，就连昆虫都不见一只。
除了偶尔吹过林间的风，这里死寂的就像是一片巨大的坟地。
这就有点鬼故事了。
不管是在东夏还是瀚海，生态圈是相辅相成的，这是生物学界的共识。
正常情况下，树木需要依赖鸟类、树栖小兽或者昆虫进行传粉。即便是那些独木成林的榕树或者杉树，可以依靠根系无性繁殖，最终也是需要达成一定数量的有性生殖的，否则极易造成遗传多样性降低，种群退化。
至於风媒传粉，放到那些小花大粉的植物上还勉强能用，但是这种革质阔叶大林区，可能性无限趋近於零。
另外，按照生物学界的理论，一个完整的生态中，需要包含生产者，初级消费者、次级和顶级消费者、分解者，它们之间是一个循环需求的关系，共同将能量从低端向高端传递，构成了生态系统的稳定循环。
在这其中，植物通常承担着生产者的角色。
它可以不需要消费者，比如吃果子，啃叶子的动物，但是昆虫、蚯蚓、土壤节肢动物等分解者却是植物必不可少的。植物需要这些家伙配合微生物一起，将腐叶枯枝等破碎、
分解，把有机质转化为无机物，重新融入泥土，否则，土壤会迅速出现贫瘠化。
而现场的情况也确实如此，大量的叶片堆积在地上，和土层混在一起，几乎没有分解的迹象，出现了典型的泥炭化特徵。
下层的地面因为营养被大量汲取，有了砂砾化的明显迹象，部分位置甚至已经出现了龟裂和结皮。
是这里从来没有生长过动物吗？
显然不是！
专家团队在那些厚厚的、无法分解的腐殖质中，发现了一些鸟喙、羽毛、蹄壳以及昆虫的甲壳，所有的证据都表明，这里曾经存在过一个非常丰富的生态链。
怎麽死的？
为什麽死的这麽干净？
皮肉腐烂也就算了，动物的骨骼在哪里？
还有，这里面有许多类似於人形态生物的残留，又是怎麽回事？
菲尔德亲自蹲在发掘现场，手里拿着一个小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开一层腐殖质，从沙质中拔出几枚白色物体，按照对应的位置关系摆放整齐。
菲尔德是一名半精灵生物学家，本次调研团队的技术负责人，德鲁伊出身，自然感应能力很强但是灵能水平有限，属於另类的「眼高手低」，许多生命系的法术，他搞得懂说的清，但就是做不好。
然後，瀚海给他开辟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光学显微镜、雷射共聚焦显微镜、高内涵成像系统、萤光定量PCR仪、超微量分光光度计、恒温培养箱、生物安全柜、流式细胞仪、蛋白电泳仪、自动移液枪、冷冻离心机————
虽然其中的绝大部分设备菲尔德依然一知半解，需要对着操作视频一点点僵硬地操作，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瀚海生物学领域的技术骨干。
侦查队员在他的指挥下，用小铲、毛刷、弯钳和长夹，小心翼翼地从土层中取出了数量众多的疑似人体组织，并在场地中央的空地进行了排列。
头部毛发，身体毛发，大量指甲————
这些东西大体被放在一张白色的塑料布上，大体摆出了一个「隐形人」的样子。
听到消息的马卡加亲自来到了发掘现场。
「报告司令官，从位置关系和形态上来看，这应该是一整套，我个人认为，单数不太对，可能是丢失了一枚或者几枚指甲。」
「这里的人形生物可能和我们一样是五指，也有可能是四手指四脚趾，从目前采集到的样本情况来看，我们团队倾向於四加四这样的手脚指节结构。」
「无论如何，存在人形态生物这一点，应该可以确定。」
马卡加的目光在那个「人」身上盯了许久，他想起了在没进入迷雾大陆前，停在Q07
前进基地时，从九泉部队传回的照片中，惊鸿一瞥的那个被风蛇叼在嘴里，破破烂烂的人形生物。
「如果有人的话，为什麽没有屍体，连骨骼也没有？」
这是马卡加感觉到最难受的地方。
没有骨骼，那岂不是【九泉部队】的亡灵法师全无用武之地？
菲尔德捧起手提电脑，结合之前查阅的资料库的提示，尝试给出了解答。
「根据【楼】提供的资料，骨骼，是属於无机矿物的羟基磷酸钙，和有机基质的胶原蛋白组成的，而毛发和指甲的成分是角蛋白，昆虫的甲壳是几丁质和醌鞣化————」
马卡加皱着眉头打断了他：「不用跟我说这些词，说点我能听懂的！」
「是，报告司令员，我们怀疑，这里存在某种生物，或者微生物，能够吞噬或分解皮肉和骨骼，但是不吃毛发，指甲之类，所以剩下了这些生物残留。」
「你的意思是，有某种东西，把这里的所有生物都吃干抹净了？」
「会是风蛇吗？」
菲尔德推了推眼镜：「报告司令官，我觉得不太像。」
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昆虫甲壳，菲尔德展示给野战军的各位军官看，「风蛇的体型有十几米长，正常情况下，不太可能连这种小体积的昆虫都要翻出来吃掉。」
「另外，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我们在对区域进行检索的过程中，发现大部分的存留结构，都呈现明显的肢体位置关系分布。」
这里菲尔德所说的意思，就是在发现这些剩下来的东西的时候，能依稀看出人形来，头发在脑袋的位置，脚指甲在脚的位置，甚至相当一部分连指甲的局部对应分布关系都还清晰可辨。
「如果是被风蛇吞噬的，那不管是这些无法消化的部分被吐出来，或者被排泄出来，这些毛发和指甲都应该会被聚在一起。」
「所以，我们技术团队认为，这不太可能是风蛇的进食所致。更像是把屍体摆在这里，然後被消化掉了皮肉，内脏和骨骼，最终只剩下这些不能消化的东西。
「而这种分解和吞噬方式————」
菲尔德抬起头来，看向眼前的参天巨树，用力地吞咽了一下，略带迟疑的说道：「更像是，像是被植物，或者真菌抽乾的。」
马卡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巨树的树冠岿然不动，太阳的投射光影斑驳。
「你的意思是，这些树，有问题？」
「这是【蜃楼】给出的参考答案之一，我认为，很有可能！」
马卡加沉默了几秒钟，然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那就试试！」
很快，测试组就给出了回复。
基本可以认定，就是这些树干的。
在摄像机的镜头记录下，入夜之後，在夜色的笼罩之下，放置在树下的肉食和骨骼，被从地下钻出的一条条根须包裹起来。
那些根须极细，但数量庞大，从泥土中无声无息地钻出来时，像是一层会蔓延的蛛网，慢慢覆盖在肉块和骨架表面。
这些根须爬得很慢，但是吞得很快。
被摆放在树下的这些诱饵以肉眼可见速度快速缩减，逐渐消失。
提供了两根肋骨的某【九泉部队】战士，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不安的牙齿撞击声。
直到午夜时分，根须又悄无声息地散去，只剩下其中的几片指甲和一小撮毛发。
马卡加立刻拨通了和瀚海本部的联络电话。
听完报告，陈默思索了好一会儿，还是给出了明确的回覆。
「先不要考虑什麽研究，优先保证部队的安全，和防线的完整。」
「该砍砍该烧烧，等我们站住了，以後有的是机会研究！」
「是！」
马卡加放下电话，看向远方的树林，一棵棵巨树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但此时此刻，在人马指挥官的眼中，它们俨然变成了一个个凶残、贪婪、极富耐心的猎手。
当然，事实证明，马卡加高估了「它们」，或者说，「它」。
这家伙，没有反抗能力。
无人工程车进入林区，滚动的锯齿切开乾巴巴的树皮，把里面白色的木质部打得四处纷飞，它愣是没喊一声，也没动一下。
可容纳两人合抱的巨树一棵接一棵倒下，全程风平浪静。
接下来的挖掘，刨根，同样也毫无波澜，那些吞噬骨肉的细细的长须像是从来不曾出现过一样，只是在仔细观察被挖出来的树根的时候，能看见某些位置，有着许多微微的点状凸起，按上去软绵绵的，还带着些弹性。
经过後半夜的紧急施工，整片林区被连根拔起，工程兵的机械最深打到了地下九米，把这棵【滨海巨槿】的主根，完完整整的刨了出来。
没有遭遇反抗，这让马卡加心里的不安又重了几分。
一个吃肉的家伙，很可能没有自主捕猎能力，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它极有可能需要与其他捕猎者形成共生关系，得有东西来投喂它。
会是风蛇吗？
这片大陆的人形土着，似乎过的————并不怎麽理想？
马卡加抬起头，面前是黑沉沉的长夜。
迷雾大陆的迷雾，依旧笼罩在瀚海的眼前。
而在遥远的天边，白色的天幕正在升起，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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