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尺楼大殿内的玄玉地砖泛着冷冽的光,殿顶悬着的夜明珠将光线揉得昏沉,殿内文武分列两侧,玄色与墨色官袍交叠,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唯有殿外偶尔掠过的罡风,卷着魔域特有的寒雾,在殿门处簌簌作响。
哥舒危楼立在丹陛之上,玄色龙纹法袍衬得他身形挺拔,周身萦绕的魔气被他刻意收敛,只余一身迫人的威压。
他指尖轻叩身侧的玉案,沉声道:“崇明一向身先士卒,作战勇猛,确是出兵大易的不二人选。”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我立在他身侧的玉阶下,月白纱裙绣着暗纹银莲,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了袖中的镇魂石。
崇明那曾经大易皇子的身份,是魔域上下心照不宣的刺——他曾率部归降,却总在朝堂上被旧部暗指心怀异心,如今哥舒危楼提此一言,分明是要借他的战力,堵尽众人的口舌。
我垂眸掩去眼底的波澜,朗声道:“圣君所言极是。崇明将军身经百战,攻坚破寨从无败绩,此次出兵大易,由他任先锋官,实乃众望所归。”
绝口不提他的过往,既点明了认可,也藏着无声的支持。
殿中文武皆是人精,瞬间便品出了其中深意,无人敢多言。
毕竟这些日子,他们早已摸清我的性子:在哥舒危面前,尚可据理力争、劝谏一二;可在我九幽圣女面前,唯有听命的份——
谁都知道,我一旦自作主张,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更何况,我与哥舒危楼之间,本就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由。
但凡是九幽殿下同意的事,圣君也不会反对。
哥舒危楼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敛去,朗声道:“本君命崇明为此次大军先锋官,专司前线进攻、障碍清除。大军压阵后行,命阴世连为大军主将,副将两名,名册一日后呈于本君案前。”
他顿了顿,抬眼扫过殿内众人,声线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本君将亲临战场,与尔等共进退!”
“御驾亲征?”
我猛地抬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
我攥紧镇魂石,让那丝丝凉意从手心传导到心头,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才刚从昆仑虚归来,他又要出去征战,魔域与大易边境战事一起,战线甚广,必定没那么容易结束。
他身为圣君,亲临前线虽然可以振奋人心,但无疑也会将自身置于险地,要知道那些仙门百家可是伺机报复呢!
这一步棋,太险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哥舒危楼朝我投来一抹安然的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我错愕的身影,也藏着几分我读不懂的笃定。
我心头一紧,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平静地回望他,一言不发。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都化作了沉默的对峙。
朝会散去的钟声沉闷地响起,玄玉殿门缓缓开启,寒雾顺着殿阶倾泻而下。
我提起裙摆,脚步匆匆地迈下百尺楼的高耸台阶,月白纱裙扫过台阶上的纹路,带起一阵细碎的风声。
“九幽。”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哥舒危楼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追了上来,“你生气了?”
我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没回。
此刻我满心都是烦躁,只想尽快赶回阴月宫,将这满殿的虚与委蛇、步步惊心都抛在脑后。
指尖的凉意顺着血脉蔓延,压得我心口发闷。
一小撮文臣武将站在殿门口,望着我们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圣君这是又惹九幽殿下生气了?”
一人挠了挠头,满脸不解,“方才圣君也没说什么出格的话啊,九幽殿下怎么突然就走了?”
另一人撇了撇嘴,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语气里满是了然:“啧啧啧,你这脑袋跟圣君一样,不开窍!哎哟……罪过罪过。等着吧,圣君这次回去,有的头疼了!”
风卷着哥舒危楼的尾音飘到耳边,可我终究未曾回头。
身后的脚步声顿了顿,随即又追了上来。
百尺楼的台阶足有九十九级,每一级都被魔域的寒雾浸得发凉,我提着裙摆疾行,每一步落下都似踩在人心上,细碎的疼意顺着脚踝往上爬。
而身后那道目光,比魔域的罡火更灼,追着我的背影,迟迟不肯散去,像是要在我后颈烙下滚烫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