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
食指轻轻抵在唇前。
所有表情从他脸上褪去,只剩下一双眼睛,锐利得像淬过寒光的刀锋,笔直刺向船舱内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她的心猛地向下一坠。
不必多言,他骤然绷紧的肩线已说明一切。
她立刻抿住唇,连呼吸都压到极轻,耳中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的闷响与海浪拍打船壳的单调重复。
然后——
“啊……啊……”
一道尖锐的、破碎的、仿佛用指甲刮擦金属的啼哭,毫无征兆地从黑暗深处迸发出来,撕破了死寂。
***
那声音根本不像婴儿。
更像某种被掐住喉咙的幼兽,在锈蚀的管道里绝望地摩擦声带。
它回荡在空荡的船舱内部,撞上铁壁,激起层层叠叠、令人牙酸的回音。
她后背瞬间爬满寒意。
他侧耳听了片刻,忽然迈步朝舱门走去。
靴底踩在腐朽的木板上,发出吱呀的**。
她来不及多想,紧跟上去。
舱内比外面更暗。
仅有几缕惨淡的天光,从破损的舷窗斜斜切入,照亮空气中浮沉的尘埃。
到处是倾倒的桌椅、散落的纸张,还有一股浓重的、混合着铁锈、霉烂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的味道。
他的目光扫过角落一张固定在地的金属桌。
桌面上摊着一本硬壳笔记,封面被水泡得肿胀变形,但依稀可见模糊的蓝色漆字。
他伸手拂去表面的盐粒,翻开。
纸页黏连严重,许多字迹已洇成团团墨晕。
但仍能辨认出一些断续的句子:
“……三月十七日,样本活性异常……需低温抑制……”
“……舱底传来敲击声,持续整夜。
王工下去查看,未归……”
“……它不吃鱼。
它想要……”
笔记在此处戛然而止,最后几页被撕去,只留下毛糙的残边。
“这是……考察记录?”
她凑近,借着微弱的光线费力辨认。
他合上笔记。”不止。”
声音很低,“是观察日志。”
观察谁?或者说,观察什么?
没等细想,那啼哭声再次响起。
这次更近,仿佛就在下一层甲板,还夹杂着某种湿漉漉的、拖拽重物的摩擦声。
他猛地将笔记塞进她手里。”拿着。”
自己则转身,面向通往底舱的狭窄铁梯。
**下方完全浸没在黑暗中,像一张巨兽的喉咙。
摩擦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急促的、带蹼的拍打声,正沿着**快速向上逼近。
一个黑影骤然窜出!
它约莫半人高,四肢细长却布满暗青色的鳞状皮肤,指趾间连着蹼。
头颅不成比例地硕大,一双暴凸的、没有眼睑的眼睛在昏光中泛着惨白。
嘴巴咧开,露出细密尖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气声——正是那“啼哭”
的源头。
海猴子。
而且不止一只。
第一只刚扑到梯口,第二只、第三只相似的影子已紧随其后,从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涌出。
他没有后退。
在第一只海猴子凌空扑来的瞬间,他侧身让过锋芒,左手如电探出,不是击打,而是精准地攥住了它细长的后颈。
那东西在空中剧烈扭动,利爪胡乱挥舞,却够不到他分毫。
只见他手臂肌肉绷紧,顺势向下一掼——
“砰!”
闷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细微咔嚓声。
那东西被狠狠砸在铁梯边缘,当即瘫软不动。
第二只已到面前,腥风扑面。
他抬腿踹中其胸腹,将它蹬得向后倒飞,撞上第三只,两只滚作一团。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
没有多余花哨的动作,每一次出手都简洁、凶狠,直指要害。
她捏紧了手中的硬壳笔记,指尖发白。
看着那三只瘫在梯口不再动弹的扭曲躯体,又看向他收势站定的背影。
舱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他略微加重的呼吸,以及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弯腰,从最先那只海猴子僵硬的爪趾间,扯下一片东西。
是一片碎布。
靛蓝色,质地厚实,边缘参差,像是从某种制服上强行撕扯下来的。
布片上沾着黑褐色的污渍,早已干透发硬。
他将碎布举到舷窗透入的光线下。
污渍**,隐约能辨出一个模糊的、用白色丝线绣出的编号:07。
“看来,”
他松开手,任碎布飘落,“二十年前的人,有些东西还留在这船上。”
舱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似乎藏着一双眼睛,正无声地窥视着甲板上的人影。
“什么动静?”
阿宁肩膀猛地一缩,几乎贴到张启尘臂侧,声音绷得像拉紧的弦。
她原本就对这艘船心存畏惧,尽管张启尘先前解释过它的来历,可刚才那声尖锐的啼哭——像极了婴孩,却又透着说不出的古怪——让她胸口一阵发紧。
张启尘的瞳孔里浮起极淡的金芒,耳廓微微颤动。
声音撞在舱壁、地板、朽木上的回响,在他脑中逐渐拼凑出下方的轮廓。
闻风听雷的技法之下,底舱船长室的景象清晰起来:一具覆满青灰色鳞片的躯体,正从船壳破口处使劲往里挤,獠牙刮擦木板的噪音刺耳。
“是海里的东西。”
他压低嗓音。
阿宁吸了口凉气:“那种……传闻里的怪物?”
她记起听过的零碎描述:生于咸水,鳞甲坚硬,蛮力惊人。
更令人脊背发麻的是,都说这东西对女子有种病态的执着,会剖开腹腔,掏食内脏。
想到这里,她胃里一阵翻搅。
“得下去瞧瞧。”
张启尘说。
阿宁怔住了。
明知底下有那东西,还要主动靠近?她抬起眼睛盯着他,睫毛因为紧张轻轻发颤。
“现在不管,它会在底下把船拆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