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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一个寒冷的清晨。
一场比贾张氏诬告更直接、也更残酷的冲突,猝不及防地爆发了,彻底撕开了四合院在饥饿面前那层脆弱的、名为邻里情分的遮羞布,将人性中最赤裸的生存挣扎,暴露在冰冷的晨光之下。
冲突的双方,是阎埠贵和……
刘海中家。
那个寒冷清晨爆发的冲突,其激烈与丑陋程度,远超之前贾张氏那场基于诬陷和撒泼的闹剧。
如果说贾张氏的行为还带着几分饿疯了的癫狂与胡搅蛮缠,那么阎埠贵与刘海中家。
准确说,是刘海中老婆二大妈,以及她身后两个如同困兽般的儿子,刘光天和刘光福之间的这场争斗,则充满了被逼到绝境后的、赤裸裸的算计、撕咬与近乎同归于尽的绝望。
事情的起因,在王建国看来,简单得近乎荒谬,却又在当下的情境中,显得如此必然和残酷。
入冬后。
除了粮食,取暖用煤的供应也日趋紧张。
每家每户那点可怜的煤票,换回来的劣质煤末和煤球,在迅速下降的气温面前,显得杯水车薪。
为了节省,院里人家大多只在一早一晚生一会儿炉子,屋里整天冷得像冰窖。
公用水池边,结了厚厚的冰,每天都需要人费力敲开。
阎埠贵家,因为精于算计,在煤的使用上似乎比其他家宽裕那么一点点——至少,他家的烟囱在白天偶尔还能冒出点若有若无的青烟。
这本是他会过日子的体现,但在其他冻得瑟瑟发抖、尤其是像刘海中家这种人口不少、又因刘海中倒台后可能连基本供应都受影响的人家眼里,这点宽裕就成了刺眼的特殊和不公。
矛盾的直接导火索,是院里公共区域每日清扫积雪和敲冰的责任分配。
往年,这类杂事大多是各家轮流,或者由几位大爷协调青壮年去做。
今年,天冷活重,人心涣散,这事就有些推诿扯皮。
阎埠贵作为三大爷,又是院里公认的明白人和热心肠,便主动提出由他暂时负责安排,其实是想借此掌握一点小小的主动权,顺便……
或许能从中得到点无形的好处,比如在分配敲下来的碎冰或者扫起来的积雪时,稍微偏向自家一点。
这天轮到刘光天和刘光福兄弟去敲水池边的冰。
兄弟俩磨蹭到天快黑了才拿起铁镐,心里憋着火,下手没轻没重,不仅把冰敲得四处飞溅,还崩坏了一小片水池边缘的砖角。
这事被“恰好”出来查看的阎埠贵逮了个正着。
若在平时,这或许只是一句呵斥或提醒。
但在这个寒冷、饥饿、人人心情恶劣的当下,阎埠贵似乎找到了一个绝佳的、既能彰显自己管事身份,又能敲打一下最近对他有些不敬的刘家兄弟,或许还能趁机为自己家谋点补偿的机会。
阎埠贵立刻板起脸,推了推眼镜,用他那惯常的、带着教训和算计意味的腔调,高声说道:
“刘光天!刘光福!你们俩这是干活还是搞破坏?看看这冰敲的!满院子都是!还把公家的水池子敲坏了!这修补不要钱啊?这大冷天的,让大家出来踩一脚冰滑倒了怎么办?你们俩年纪也不小了,做事怎么这么没轻没重?是不是觉得家里现在……就可以不顾集体利益了?”
他这番话,可谓句句戳在刘家兄弟的痛处和肺管子上。
“家里现在……”的未尽之言,更是赤裸裸地指向刘海中倒台后刘家的窘境。
“不顾集体利益”的大帽子,在当下尤其敏感。
刘光天本就年轻气盛,在厂里受气,回家挨饿受冻,早已憋了一肚子邪火,此刻被阎埠贵当众如此训斥,还暗讽他家,顿时炸了。
他猛地将铁镐往地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红着眼睛吼道:
“阎埠贵!你少他妈在这儿放屁!什么公家水池子?这破池子早就该修了!我们哥俩累死累活敲冰,你站一边说风凉话!还集体利益?你他妈自己家炉子整天冒烟,煤多得用不完,怎么不见你拿出来点给集体用用?我看你就是个假积极、真自私的老抠门!”
刘光福也梗着脖子帮腔:
“就是!你算老几?还安排我们?真拿自己当根葱了?院里现在谁还听你哔哔?有本事你去把许大茂叫来安排啊!看人家理不理你!”
兄弟俩的话,像刀子一样,彻底撕破了阎埠贵那点精心维持的、体面的伪装,也戳中了他内心最深的隐痛和不安。
在许大茂崛起、旧秩序崩塌后,他这种旧式的、依靠算计和人情维系的影响力,确实已经岌岌可危,甚至成了笑话。
阎埠贵被气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手指着刘家兄弟:
“你……你们……反了!反了你们了!敢这么跟长辈说话!还敢污蔑我!我……我这就去找街道!找你们厂里领导!好好说道说道你们刘家的家教问题!看看刘海中是怎么教育出你们这两个混账东西的!”
提到刘海中和家教,无疑是往刘家兄弟血淋淋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一直缩在屋里、但显然听着外面动静的二大妈,再也忍不住,猛地拉开门冲了出来。
她头发蓬乱,脸色蜡黄,因为长期的惊恐、忧愁和营养不良,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但此刻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母兽护崽般的疯狂光芒。
“阎埠贵!你个老不死的!你骂谁混账东西?!我们家老刘是倒了霉,可也轮不到你这个教书匠来踩咕!”
二大妈的声音尖利得刺耳,扑上来就要撕扯阎埠贵,
“你自己是什么好东西?整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连邻居家一根葱都要掂量半天!现在粮食紧,煤也紧,就你家过得滋润!你家的煤哪儿来的?是不是克扣了公家的?还是偷了大家的?!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跟你没完!”
说着,她真的伸手去抓阎埠贵的脸。
阎埠贵吓得连忙后退,眼镜都歪了。
他老婆三大妈也从屋里冲出来,一边护着阎埠贵,一边和二大妈对骂起来。
两个女人,一个因为恐惧家道中落和儿子受辱而疯狂,一个因为丈夫被辱和自家秘密被点破而羞愤,瞬间扭打在一起,尖叫声、哭骂声、厮打声响成一片。
刘光天和刘光福见母亲动手,更是火上浇油,就要上前帮忙。
阎埠贵家的小女儿吓得哇哇大哭。
中院其他人家被惊动,纷纷开门出来看,但看到这阵势,竟无人敢上前拉架。
易中海站在自家门口,嘴唇哆嗦着,想喊住手,声音却微弱得被淹没。
前院后院也有人闻声张望。
王建国也是被吵嚷声惊动的。
他走到自家外屋门口,掀开门帘一角,冷静地观察着这场突如其来的、丑陋无比的混战。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冰冷的了然。
这一幕,他并不意外。
在生存资源被压缩到极限,外部压力巨大,内部旧有秩序和道德约束已然崩解的背景下,任何一点微小的摩擦,都可能成为点燃火药桶的星火。
阎埠贵和刘海中家,一个精于算计、试图在变动中维护可怜的存在感,一个遭受重创、积郁难平,两者之间的矛盾,迟早会爆发。
煤,或者说“相对宽裕”的取暖条件,不过是那个最直接、也最敏感的导火索。
他看到了阎埠贵那点可怜的权威在赤裸暴力面前的脆弱不堪,看到了二大妈和刘家兄弟那被逼到绝境后的、不顾一切的攻击性,也看到了院里其他人那冷漠、麻木甚至隐隐带着看戏心态的旁观。
一种深刻的悲哀和警醒,同时涌上王建国心头。
悲哀在于,曾经一个院子里住了几十年的邻居,在生存的压力下,可以如此迅速地褪去所有温情的面纱,露出互相撕咬的狰狞面目。
警醒则在于,这场冲突,很可能只是一个开始。
刘家兄弟对阎埠贵煤多得用不完的指控,虽然是气话,但也反映了一种普遍存在的、对相对宽裕者的猜忌和敌意。
这种情绪,在饥饿和寒冷的催化下,是极其危险的。
今天可以是阎埠贵,明天就可能轮到他王建国,或者院里任何一家看起来没那么惨的人家。
而且,这场冲突发生在中院,众目睽睽之下,影响极其恶劣。
如果放任不管,或者处理不当,很可能彻底摧毁院里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名为邻里的脆弱框架,将四合院变成一个纯粹弱肉强食的丛林。
那对他希望维持的、起码的表面平静与自家安全,是极其不利的。
必须干预。
但如何干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