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何骏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戳蚂蚁。
小吕晓迈着小短腿,使劲够桌上的铅笔。
堂屋里,陈雪茹坐在缝纫机前,踩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
娄晓娥坐在旁边,怀里抱着小何骁,小家伙伸手去抓娄晓娥的头发,抓不到就咧嘴笑。
雨水坐在八仙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医书,手里握着铅笔,在边角做着批注。
吕辰把帆布包挂在门后,走进书房,在雨水对面坐下。
雨水抬起头,看见他,笑了:“表哥,回来了?”
“回来了。”吕辰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雨水,有个事跟你说。”
雨水放下铅笔,看着他。
吕辰把刘大银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调查报告到厂党组的决定,从回厂医院工作的建议到他提的那三个条件,一字不落。
说完之后,他看着雨水。
“你自己想不想回厂里?如果不想,表哥帮你挡回去。如果想,表哥帮你把路铺好。”
雨水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手指在铅笔上轻轻摩挲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表哥,我想留在北京跟着师父继续学习,也想服务工人。”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这半年我在厂里做调查,走访了一百多个老职工。他们的病,不是一天两天落下的,是十年、二十年积攒下来的。有些病,早发现、早干预,不至于拖到不可逆的地步。但没有人告诉他们,没有人管他们。”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我想做这件事,但我又怕……怕自己能力不够,怕师父那边不好交代,怕……”
吕辰看着她,心里有些发酸:“师父那边,你不用怕。明天我陪你去跟李老先生说。他是明事理的人,不会拦你。”
“能力的事,更不用担心。你跟着李老先生跟诊这么多年,论临床,比那些只会背书的学生强多了。到厂医院,有周医生带着你,边干边学,几年下来就是一把好手。”
他顿了顿,又说:“至于少昆的事,你也不用担心。他在上海跟着叶谈老师学习,我早有安排。等他学得差不多了,我会调他回所里工作。你们的事,不会耽误。”
雨水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铅笔,不说话。
堂屋里安静了下来。
然后陈雪茹的声音传来:“雨水,小辰说得对。你回厂里工作,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有什么事也好商量。你去大医院,人生地不熟的,受了委屈都没人说。”
娄晓娥也说:“雨水,这世道可不安稳,在厂里比在外面强。”
念青趴在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姑姑,你别走。你走了谁教我背诗呀?”
小何骏也跑过来,抱着雨水的腿:“姑姑不走,姑姑不走。”
雨水抬起头,眼眶红了。
她看了看吕辰,又看了看门口的念青和何骏,然后点了点头。
“表哥,嫂子,晓娥姐,我回厂里。”
吕辰笑道:“好。明天一早,我先陪你去跟李老先生说。然后去找刘主席,把事定下来。”
第二天一早,吕辰让何雨柱整治一些早点。
他一边揉面一边说:“回来好,回来好。在厂里,有我和你看着,谁敢欺负她?”
他顿了顿,又说:“那个张少昆的事,你也得抓紧。雨水的心思,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吕辰笑道:“我知道,少昆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他学习很快,等出师了就回来。”
何雨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揉面。
早点整治好了,小米粥、馒头、咸鸭蛋、腌萝卜,还有一碟花生米。
吕辰和雨水吃了早饭,拿着早点,骑上自行车,往李一针家去。
来到院子前,吕辰敲了敲门,等了片刻,门开了。
开门的是李一针的孙子,十七八岁,也在学医,见是吕辰和雨水,侧身让进。
“师姑,爷爷在书房。”
来到李一针的书房,老先生坐在桌前,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雨水和小吕来了?坐。”
吕辰把早点放在茶几上:“先生,给您带了些早点,趁热吃。”
李一针摆了摆手“早点先放一会儿,先说什么事。”
吕辰和雨水在他对面坐下。
吕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从雨水的调查报告到厂党组的决定,从回厂医院工作的建议到跟诊的安排,原原本本。
李一针沉默了一会儿:“雨水,你自己怎么想的?”
雨水看着师父,声音坚定:“师父,我想回去。轧钢厂那么多工人,他们的病,需要有人管。但我也想在师父这里继续学,我的底子还薄,很多地方没悟透。”
李一针点了点头。
“你能这样想,说明你长大了。轧钢厂有几千工人,加上家属,上万人。妇科、儿科、职业病防治,哪一样都需要人。你去了,能学以致用,能帮到人,还能积累经验。这是好事,我支持。”
雨水眼眶红了:“师父……”
李一针摆摆手,打断她。
“跟诊的事,你放心。每周五你来,我带你。如果有疑难杂症,我也可以去厂里给你会诊。”
过了一会,李一针又说:“雨水,你记住一句话。当医生,本事是一方面,心更重要。那些工人生病,不是一天两天落下的,你治他们,也不能指望一天两天就好。要有耐心,要用心。”
雨水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师父,我记住了。”
从李一针家出来,吕辰又带着雨水去了刘大银的办公室。
“雨水,坐。”刘大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带着笑,“你那份报告,厂党组很重视。李书记说了,轧钢厂的职业病防治,必须有人抓。你是咱们厂的子弟,又是学医的,最合适不过。”
雨水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刘主席,我愿意回厂里。但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我想在做好日常工作的同时,把职业病防治的体系建立起来。从入职体检到在岗期间的定期检查,从健康档案到早期干预,形成一个闭环。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完的,可能需要三年、五年,甚至更长时间。”
刘大银看着她,目光里有惊讶,也有赞许。
“雨水,你这个想法,简直太好了。你放心,厂里全力支持你。你要人,给你配人;你要设备,给你买设备;你要时间,给你时间。只要把这事做起来,厂里不会亏待你。”
他顿了顿,又说:“宿舍的事,我已经跟后勤打了招呼。红钢小院那边还有一套两居室,朝南,采光好,给你留着。周医生那边,我也说好了,他乐意带你。”
雨水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刘主席。”
刘大银摆摆手:“谢什么?你是咱们厂的子弟,回厂里来工作,是咱们厂的福气。”
吕辰也站起来:“刘主席,那雨水分配的事,就拜托您了。我回头再跟李书记打个招呼,请他帮忙过问一下,确保在分配环节不被卡住。”
刘大银点头:“应该的。我这边也会跟学校对接,走正式的程序。”
从厂办出来,吕辰又带着雨水去了李怀德的办公室。
李怀德正跟郑长策谈事,见他们来了,郑长策先回去了。
“坐。”李怀德指了指沙发,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雨水的事,刘主席跟我说了。你放心,分配的事,我亲自盯着。谁敢卡你,我找他算账。”
他顿了顿,又说:“雨水,你是咱们厂出去的子弟,现在学成回来了,这是好事。好好干,别给你表哥丢脸。”
雨水点头:“李书记,我会的。”
从厂办出来,吕辰和雨水推着车,慢慢走在轧钢厂的厂区里。
远处的车间传来机器的轰鸣声,烟囱里冒着白烟,在蓝天白云下缓缓升起。
雨水一边走一边看着,不知道何时,眼睛弯成了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