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工程师讲完,退到一旁。
刘星海站起来,看了看表。
“八点半了。走,去工地。”
众人站起来,收拾东西,往外走。
搪瓷缸碰撞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而有序。
吕辰把笔记本揣进兜里,跟着人群往外走。
出了主楼,穿过院子,从侧门出去,是一片空地。
空地不大,大约四五百平方米,四周用施工围挡围着。
围挡是竹篾编的,外面糊着水泥,上面刷着红底白字的标语。
空地的中央,地基已经挖好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方坑,深约两米,四壁用木板支护着,坑底平整,铺着一层碎石子。
坑底的中央,又挖了一个更深的坑,约莫一米见方,深不见底,那是要浇注钢筋混凝土桩基的位置。
坑边,堆着几堆砂石、几捆钢筋、几袋水泥。
一台搅拌机蹲在角落,橙红色的机身,上面落了一层灰,但擦得很干净。
坑的正前方,立着一根旗杆,五星红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旗杆旁边,放着一块石碑。
石碑是青石料的,约莫半人高,一尺来厚,表面打磨得很光滑。碑上用红漆写着几个大字:“昆仑·1968”,字迹工整,笔力遒劲,是钱先生的墨宝。
石碑旁边,放着一把铁锹,锹把上系着红绸,绸子被风吹得飘来飘去。
100多人在地基前站成了一个方阵。
最前面一排,是夏先生、王先生、刘星海教授、梁先生。
他们身后,是昆仑工程各参与方的代表,星河计划在京成员单位的负责人,计算机所的技术骨干。
再后面,是军方工程队的官兵,穿着军装,戴着安全帽,腰板挺得笔直。
吕辰站在方阵的中后部,旁边是周主任和李怀德。
他踮起脚,能看见最前面那排人的背影。
夏先生出列,走到石碑旁边。
他转过身,面对方阵。
夏先生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花白的鬓角在晨光中泛着银光。
他的腰板挺得很直,但吕辰注意到,他扶着石碑的手微微有些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同志们,今天,我们在这里,为昆仑1机打下第一根桩。”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风从空地吹过来,把他的声音送得很远。
“站在这片空地上,我想起了一些事。跟你们说说。”
他顿了顿,目光从方阵上扫过。
“十几年前,我们开始搞计算机。103机,电子管,每秒30次。后来有了104机,有了109机。晶体管,速度快了,可靠性高了。”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那些年,我们拼命地追。看国外的文献,人家一年一个样。我们这边刚调通一个电路,那边已经做成系统了。我们这边刚稳定一个型号,那边已经更新换代了。”
他的声音低下来。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你在一条漆黑的路上跑,你知道前面有人,但你看不见。你拼命跑,跑到气喘吁吁,跑到心脏快炸了,抬头一看,还是看不见。”
方阵里安静得能听见旗杆上绳子拍打铁杆的声音。
“绝望吗?绝望过。不是怕吃苦,是怕追不上。怕这辈子都追不上。”
夏先生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些。
“后来,我们想明白了一件事。追,是追不上的。因为你跑的是人家跑过的路,你刚跑到,人家已经拐弯了。”
“得换一条路。”
他转过身,看着那块石碑,看着碑上“昆仑·1968”几个字。
“集成电路这条路,我们起步不晚。我们有基础,有人,有决心。更重要的是,我们有自己的需求,不是人家做什么我们做什么,而是我们需要什么就做什么。”
“我们启动了星河计划,我们启动了昆仑工程,为了验证昆仑1的可行性,我们造出了昆仑-0,它的单机性能,跟109机比,各有长短。没有质的飞跃,这一点,我不瞒你们。”
他的声音又低下来,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但昆仑-0能做一件109机做不了的事。它能并联。一台不够,就两台。两台不够,就4台。8台、16台,串在一起,算力翻倍。这不是加法,这是乘法。”
“109机不行。它的设计,从一开始就是单打独斗的命。你给它再好的环境,它也只能自己算自己的。”
“昆仑-0不一样,它是为‘一起算’而生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方阵上扫过。
“昆仑-0跑通的那天,我站在机柜前面,看着那行‘ERRORS:0’,看了很久。我想的不是‘它有多快’。我想的是,这条路,对了。”
“不是因为它比109机快了多少。是因为它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不是靠一颗芯片、一台机器去跟人家拼。是靠10台、20台、100台机器,拼出一个系统,拼出一个网络,拼出人家一颗芯片做不到的事情。”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重,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地上。
“这是我们自己的路。不是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跑,是我们自己踩出来的路。”
他转过身,面对着方阵。
“今天,我们要在这里建昆仑1机。它的单机性能,会比昆仑-0快很多,100倍,这是设计指标。但我今天站在这里,心里最重的,不是这个100倍,是责任。”
“昆仑-0证明了并联这条路能走通。昆仑-1要做的,是把它走稳、走远。”
“多颗芯片,几百块板卡,几十万条线。每一个焊点、每一条线、每一颗芯片,都不能出错。这不是一个人的事,不是几个人的事。是在座每一个人的事。”
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有时候想,20年后、30年后,当我们的学生、学生的学生坐在计算机前面,他们会不会知道,脚下的这条路,是从哪里开始的?他们会不会知道,1968年,有一群人,在这片空地上,打下了一根桩?他们会不会知道,在这根桩之前,还有另一群人,在更早的时候,用电子管、用晶体管,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挪了十几年?”
他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们今天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变成他们脚下的路。我们铺得扎实,他们就走得稳。我们铺得远,他们就走得远。”
他站直了身子,声音恢复了刚才的沉稳。
“最后,我想说一句话。”
他沉默了两秒。
“我们,没有辜负那些年在黑夜里跑过的人。”
方阵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掌声响起来,这一次,掌声很沉、很重,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吕辰站在方阵里,用力拍着手,眼眶发热。
夏先生退到一旁。
刘星海教授走到石碑前面。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念。
不是念给别人听,是念给自己听,念给这块土地听。
“昆仑1机,三条铁律。”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第一,质量。任何一个焊点、任何一条线、任何一颗芯片,都要经得起检验。出问题,先从我开始问责。”
“第二,保密。昆仑1机的一切,不上报纸、不对外说。谁说了,谁负责。”
“第三,进度。1970年底之前,整机联调。一天不拖。”
念完之后,他把那张纸折好,重新揣进兜里。
他退后一步,转过身,看着那块石碑。
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夏先生、王先生、梁先生走到石碑旁边,一人拿起一把铁锹。
锹把上系着红绸,在晨风中飘动。
四个人同时弯腰,铲起一锹土,洒在石碑的基座上。
土是湿的,黑褐色的,落在青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军方工程队的官兵开始行动。
他们跳下地基,拿起工具,开始浇注第一根桩。
水泥从搅拌机的出料口倾泻而下,灰白色的浆体顺着溜槽流进钢筋笼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振捣棒插进去,嗡嗡地响,水泥浆在振动中变得密实,表面泛出一层水光。
吕辰站在地基边上,看着那些官兵。
他们动作麻利,分工明确,有人搅拌,有人运输,有人浇注,有人振捣,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风从空地吹过来,带着水泥的涩味和钢筋的锈味。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远处,计算机所的灰砖楼在阳光下泛着暖色的光。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见刘星海教授站在人群后面,一个人,手里拿着那个黑皮本子,正看着地基里忙碌的官兵。
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握笔的手上。
那只手已经有些老了,青筋凸起,但握笔的姿势依然很稳。
吕辰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沉默地看着地基。
水泥还在浇注,振捣棒还在嗡嗡地响,官兵们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看了一会儿,刘星海把本子合上,夹在腋下。
“走吧,回去干活。”
吕辰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