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1芯片第二版测试结果出来了。
宋颜教授在周例会上念了一组数字,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KL-VU的良率从第一版的2.9%跳到了51.7%,KL-CU从7.9%涨到了34.2%,其余各颗也普遍站上了30%的门槛,甚至有颗良率达到了81.4%,这已经过了2微米线的量产标准。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掌声,与第一版的惨淡相比,这是巨大的突破。
但宋颜把话锋一转,说到了星河CAD。
寄生参数提取不够精细,时序分析还是靠人工估算,功耗仿真的平均活动因子和实际情况差了一大截。
根本问题没有解决,再改十版也是治标不治本。
星河CAD升级到2.0,已经刻不容缓。
因此,第二天一早,计算机所、6305厂、理论组各派了一名代表,就到了红星所。
三个人的行李还没放稳,就被请进了第三会议室,和集成电路实验室的骨干们一起,讨论升级方案的具体细节。
中午吃完饭,吕辰和诸葛彪回到办公室,电风扇一开,总算得了片刻凉爽。
吕辰把残茶倒了,重新捏了一撮铁观音,从暖瓶里续上水。
诸葛彪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弹出一根叼上,又给吕辰甩了一根。
他掏出子弹壳打火机,把烟点着,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拿起桌上的《参考消息》,翻到第三版,眯着眼睛看了两眼:“美国是真的无法无天了,又派B-52在越南丢炸弹,一次几十吨,地都翻过来了。”
吕辰笑道:“大炮一响,黄金万两,何况是用B-52丢,一次载弹量快三十吨,财主家也经不起消耗啊,我看早晚得黄。”
“嘿嘿,就资本家那德性,前面打仗,后面心疼。”吕辰弹了弹烟灰,“等这届政府垮台,恐怕就要撤军了。”
诸葛彪把报纸扔回桌上,换了个话题:“对了,今年秋季广交会,咱们的红星一号、二号要出口多少?我听李书记说,非洲兄弟那边订单都排到明年了。”
“具体数字得展会过了才清楚,不过按6305厂的出货量,上广交会的要比去年翻一番。”吕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诸葛彪嘿嘿笑了:“咱们的东西,不附加政治条件,不搞技术封锁,比苏联人厚道多了。”
两人正聊着,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小伙子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额头上全是汗,白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大片。
“吕工,诸葛工,魏知远教授请你们过去一趟,现在,急事。”
吕辰和诸葛彪对视了一眼。
诸葛彪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魏教授那个宝贝104机,怕是又出毛病了。”
两人跟着小伙子出了主楼,穿过院子,往数字孪生实验室的数据中心走。
数字孪生实验室的数据中心在是轧钢厂老厂区一个车间改造,这里放着红星所唯一一台104计算机。
推开数据中心的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不是暖气的那种暖,是机器散热的那种燥热,混着臭氧的味道和纸带打孔后留下的纸屑味,闷得人胸口发紧。
本就不大的车间,被一台巨大的机器占去了大半。
那是104机。
军绿色的机柜一排排立着,一人多高,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指示灯和开关,红的绿的黄的,有些在闪,有些常亮,像一只蹲伏的巨兽睁着无数只眼睛。
磁带机在角落里嗡嗡地转,转速忽快忽慢,像一个人在喘粗气。
纸带读卡机咔嗒咔嗒地响,每响一声就吐出一截打了孔的黑纸带,软塌塌地垂下来,拖在地上。
机器的散热风扇在头顶拼命地转,但根本压不住那股热浪。
站在机器旁边不到两分钟,后背就出汗了。
角落里堆着一摞摞牛皮纸信封,有的已经拆开了,纸带从里面露出一截;有的还没拆,封口处盖着“密”字红章,旁边用钢笔写着“鞍钢”“武钢”“包钢”等字样,字迹潦草,一看就是赶时间写的。
研究员们在机柜间穿梭,像打仗一样。
魏知远教授站在机器前面,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纸带,眉头拧成一个死疙瘩。
他穿着一件蓝布中山装,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瘦削的小臂。
眼镜滑到鼻尖上,也没顾上推,就那么眯着眼睛看纸带上的孔位,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数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吕辰和诸葛彪,脸上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小吕,诸葛,你们来得正好。”
他把那沓纸带往桌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
他眼睛。
“魏教授,您这是……”吕辰看了一眼那台104机,磁带机的转速又不稳了,嗡嗡的声音忽高忽低,像一个人在呻吟。
魏教授苦笑了一声,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记录表格,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边角处还贴着便签,上面是钢笔批注。
“你们看看这个。”
吕辰接过来,是各分中心送来的数据汇总表。
鞍钢、武钢、包钢……,八个分中心,每个分中心每周送来一批数据,每批少则几百组,多则上千组。
每一组数据包括钢种、炉号、化学成分、加热温度、轧制速度、终轧温度、卷取温度、力学性能、金相组织……
二十几个参数,全打在纸带上,从全国各地寄到红星所来。
诸葛彪凑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好家伙,这是要把104机撑死啊。”
魏教授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无奈:“八家分中心,每家每周一批数据。光是数据录入,就要四个人干三天。录入完了还要校验、还要对齐、还要跑模型,104机现在跑一个钢种的全流程仿真,要四五个小时。十七种钢,一轮下来就是好几天。等结果出来了,新的数据又来了。永远在追,永远追不上。”
他转过身,拍了拍104机的一个机柜,铁皮外壳烫得能煎鸡蛋。
他的手在上面停了一瞬,又缩回来,像是被烫了一下,又像是怕拍重了把机器拍散架。
“这台机器,当年是好东西,咱们当宝贝一样请回来。可现在……它扛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