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临的意识微微一松。
他“看”向身边那团温柔如月的银色光晕。
白清秋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自己的心神更深地沉入他的神魂,与他一同承受那足以撕裂金丹修士的庞杂信息流。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唇角溢出一缕鲜血。
但她没有退缩。
亿万条推演路径在苏临意识中高速穿梭、湮灭、重生。
其中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在第一毫秒就被判定为无效。
剩下那百分之零点一,在第二毫秒同样湮灭。
第三毫秒。
第四毫秒。
第五毫秒。
……
当推演进行到第一百三十七毫秒时,三条路径脱颖而出。
“路径一:以完整周天星斗大阵之力,配合至少三件星塔本源至宝,强行炼化星蚀之种(达成概率:7.3%)”
“路径二:以纯净的域外法则之力中和星蚀污染(达成概率:4.1%)”
“路径三:以高于此界法则的力量直接抹除星蚀之种的存在(达成概率:1.8%)”
三条路径,最高达成概率不足一成。
而这三条路径所需的全部条件,苏临一样都不具备。
“不够……”他咬牙,“继续推演……”
“宿主神魂负荷已达临界值,深度推演强制终止”
“本次推演共消耗熟练度:点”
“剩余熟练度:2300点”
“建议:寻求外部信息补充,可显着提高推演成功率”
苏临睁开眼。
他看到了白清秋。
少女脸色惨白如纸,冰蓝眼眸中却满是倔强。她的修为没有恢复哪怕一丝一毫,但她以“心”重塑的道基,第一次展现出了它的力量——
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共鸣之力。
与她所爱之人神魂共鸣、负荷分担、并肩作战。
苏临看着她,轻声说:“谢谢。”
白清秋摇头。
她想说,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但她太累了,累到连摇头这个动作都做得艰难。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就在这时——
一道古老而疲惫的意念,跨越无尽的虚空,落入苏临心间。
是域外意识。
“你……在找第三条路……”
苏临心神一震。
“我知道那条路在哪里。”
“三万七千年前……你母亲来过这里……她向我求取一件东西……”
“那件东西……可以彻底治愈世界伤口……可以让你在不牺牲自己的前提下……永久封印星蚀之种……”
“代价……很大……”
“大到我不忍心告诉她……”
“也不忍心告诉你……”
苏临握紧白清秋的手。
“告诉我。”
域外意识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临以为它已经放弃了交流,久到他体内的七重封印又开始缓慢躁动,久到祭坛方向第三道献祭之痕的光芒忽明忽暗、欲落未落。
然后,它说:
“那件东西……是我的命核。”
“我存在的核心……我法则的源头……我被放逐前唯一的遗物……”
“你若用它封印星蚀之种……接引祭坛……乃至整片世界伤口……”
“我会彻底消失……”
“不是沉睡……不是囚禁……是真正的不复存在……”
“你不会记得我……这片天地不会记得我……三万七千年来所有关于我的记载……都会化作空白……”
“仿佛我从未存在过……”
苏临沉默。
他忽然明白域外意识为什么等了这么久才说。
不是因为它自私,不想死。
是因为它知道,周浅不会接受这个代价。
三万七千年前,那个倔强的女子跪在它面前,说“我想求你一件事”。
它以为是求它救她,求它放她,求它帮她找到回家的路。
可她求的是——
“如果有一天,我的孩子走到绝境,需要你的帮助——”
“请你……帮帮他。”
它答应了。
它等了三万七千年,等到了他的孩子。
它终于可以履行那个承诺。
可履行承诺的代价,是它自己彻底消失。
“你……怕死吗?”苏临问。
域外意识沉默。
“怕。”它说,“很怕。”
“我的世界毁灭时……我是唯一逃出来的幸存者……我漂流了不知多少年……从一片虚空到另一片虚空……从一场毁灭到另一场毁灭……”
“我见过太多死亡……太多终结……太多存在不留痕迹地消散……”
“我不想变成那样……”
“所以我逃……逃到这片天地……沉睡在世界伤口边缘……假装自己还活着……假装还有人在等我回家……”
“可没有人在等我……”
“我的世界已经毁灭了……我的族人已经死光了……我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记住他们曾经存在过……”
“如果我消失了……他们就彻底被遗忘了……”
苏临听着它断断续续的意念,久久无言。
他想说,你不会被遗忘,我会记得你。
但他知道那是自欺欺人。
域外意识说的是真的。如果它的命核被用来封印世界伤口,所有关于它的记忆都会消失。这是法则层面的抹除,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抗衡。
他将彻底忘记它。
忘记它疲惫的眼神,忘记它孤独的等待,忘记它隔着世界伤口对他说的那句“救我,或者杀我”。
就像它从未存在过。
“你会选择……遗忘我吗?”域外意识问。
苏临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中,那枚“星渊”符文正在缓慢流转,每流转一周,经脉深处就传来一阵灼痛。
那是他继承道伤、融合母亲血脉、背负祖父遗志的证明。
他可以选择遗忘。
可以选择第三条路。
可以选择在不牺牲自己的前提下,封印星蚀之种、接引祭坛、世界伤口。
然后活下去。
陪白清秋从头修炼,陪星瑶切磋剑道,陪姑姑看遍这片星空的每一颗星辰。
活成母亲期望的模样。
“你等了三万七千年。”他轻声说,“等到了一个可以帮你解脱的人。”
域外意识没有说话。
“可你等了那么久,不是为了解脱。”
“你是在等一个人,愿意记住你。”
苏临抬起头。
“我选择第三条路。”
域外意识的意念剧烈波动——不是恐惧,不是拒绝,而是一种无法言说的、近乎哭泣的情绪。
“你……你不必……”
“我知道。”苏临打断它,“我选择这条路,不是因为别无选择。”
“是因为你等了三万七千年,不该等来一个没有人记得的结局。”
他顿了顿。
“我会记住你。”
“母亲会记住你。”
“姑姑会记住你。”
“祖父、周天辰、第七星狩队、历代大祭司、每一个曾经被你守护过的人——”
“他们都会记住你。”
“这世间会有人记得,曾经有一个孤独的幸存者,漂流了无尽虚空,在这片天地沉睡了三万七千年。”
“它不是入侵者,不是邪魔,不是任何需要被消灭的存在。”
“它只是一个……想回家的旅人。”
域外意识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临以为它不会再回应了。
然后,一道极轻极轻的意念,如微风般拂过他的心间:
“谢谢你。”
“你母亲说得对……”
“她把你教得很好。”
命核的位置,在世界伤口最深处,域外意识沉睡的核心。
那是连宇文皓的献祭之痕都尚未触及的禁区。
苏临站起身。
白清秋握着他的手,与他一同站起。
“我陪你去。”她说。
不是请求,不是商量。
是陈述。
苏临看着她。
月光般的少女,此刻褪去了全部的清冷与矜持,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固执的倔强。
“你答应过我,”她说,“要陪我从头修炼,从炼气期第一层开始。”
“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苏临沉默片刻。
然后,他轻轻点头。
“好。”
远处,祭坛上第三道献祭之痕的光芒终于落下。
宇文皓完成了它。
他抬起头,望向裂隙深处。
望向那个他等了三万七千年、此刻正在与星澜并肩而坐、镇压着更古老封印的女子。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几分释然,几分自嘲。
“浅儿,”他低声说,“你教出来的孩子,和你一样倔。”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道即将开始刻画的第四道献祭之痕。
然后,他收回了手。
他在等。
等那个年轻人找到他的第三条路。
或者等他带着答案回来。
就像三万七千年前,他在山门前等待父亲回头。
就像三万七千年来,他在归墟星陆等待她归来。
他等了三万七千年。
不差这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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