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恐惧。不是顺从。
是某种近乎冷静的……评估?
像在量他下巴的高度。
“操。”
他骂了一声,起身想找茬。
就在这时,文哲端着洗漱盆从他身边经过。
极轻。极稳。
只有吴德财听见了那句话——
“北仓街道巡捕所李副所。”
他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那是他表哥的名字。
吴德财猛地转身,一把揪住文哲的囚服领口,将人狠狠撞在墙上!
“你他妈说什么?!”
监舍瞬间安静。
光头、老东北、小正太、阿林连同角落里另外几个服刑人员,齐刷刷看过来。
文哲被扼住咽喉,面色因缺氧而微微涨红,但那双镜片后的眼睛依然平静得像冬日的湖面。
他没有挣扎。
他甚至没有抬起手去掰吴德财的手指。
他只是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一字一顿,平稳无比:
“你。动。我。一。下。试。试。”
那语气里没有任何挑衅。
只有一种笃定,笃定吴德财不敢,笃定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笃定这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此刻像一头被引入圈套、却浑然不知的困兽。
吴德财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想打下去。他太想打下去了。
但那个名字、那个眼神、以及连日来所有让他不安的蛛丝马迹,像突然被串联起来的铁链,死死锁住了他的拳头。
“怎么回事?!”
狱警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吴德财猛地松开手,退后两步,胸口剧烈起伏。他瞪着文哲,像瞪着某种无法理解的存在。
文哲低头,缓缓整理被揪皱的领口。
他用只有吴德财能听见的音量,轻声说:
“没逝,放宽心,过两天就好了。”
事发时刻,当天下午五点四十分。
收工后的洗浴时间,浴室。
这是三〇六室为数不多的监管盲区。
水汽弥漫,视线受阻,十几具赤裸的身体在雾气中模糊成晃动的人影。
吴德财独自占着最靠近热水阀的位置,心神不宁。
上午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这人是谁?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他怎么知道自己表哥?他知道什么?
他烦躁地搓着身上的泡沫,没注意到雾气中,几道人影正在缓缓向他靠拢。
光头、老东北、小正太、阿林,还有另外两个从未被他正眼瞧过的边缘角色。
他们彼此没有对视,没有交流,动作松散而自然,像只是寻找更舒服的水流。
但每个人与吴德财的距离,都在匀速缩短。
——三米。
——两米。
——一米。
吴德财终于抬起头。
他看到了一圈眼睛。
那不是愤怒的眼神。愤怒会咆哮,会颤抖,会在动手前给足预警。
这些眼睛里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长期压抑后、终于找到合法出口的……平静。
“你们……”
第一拳来自阿林。
这个被他欺负了五次,从不敢大声说话的瘦弱少年,用那只绑过绷带的右手,狠狠砸在吴德财的下巴上!
力道确实只有左手的三分之二。
但足够了。
吴德财肥胖的身躯向后踉跄,正如有人预言的那样——三步,不多不少,后背重重撞上冰凉的金属水管架!
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
雨点般的拳脚从四面八方涌来。
光头、老东北、小正太、边缘人……每一个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第一拳”理由。
有些是为憋屈,有些是为恐惧,有的是报复,有的,则是被威胁……
吴德财蜷缩在地上,双手抱头,惨叫声混在水流中。
他至死也不会明白,这场暴力的真正设计者,此刻正站在雾气最深处,安静地冲洗着自己的眼镜片。
文哲的动作很慢。
他用拇指轻轻擦拭镜片上的水雾,透过没有镜片的镜框,冷静地观察着这场已经与他无关的“群殴”。
三分钟。
从第一拳落下,到值班狱警吹响哨子,正好三分钟。
时间、地点、执行者、情绪节点……全部精确到秒。
像他无数个深夜在脑海中推演过的那样。
当狱警冲进来分开众人时,吴德财已经瘫软在水洼中,口鼻溢血,左胸肋部有一处肉眼可见的凹陷。
紧急送医。
抢救无效。
死亡时间:18:47。
官方初步结论:服刑人员之间因长期积怨突发斗殴,致受害人肋骨骨折刺入心脏,系意外伤害致死。涉事多名人员已被隔离审查,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没有任何人提及那个名叫“文哲”的金融诈骗犯。
他在事发时正站在距离冲突中心六米开外的位置,被三名目击者证实“全程在洗眼镜,没有参与斗殴”。
当夜,十一点四十分。
监舍熄灯后。
文哲躺在靠门的上铺,面朝天花板,呼吸平缓,双手交叠于腹前。
他眨了眨眼,没有任何表情。
他在想另一件事。
两周前,他与“哈迪斯”最后一次通话。
对方只说了三句话:
“目标:吴德财,三年刑期,三〇六室。”
“期限:自然,但尽快。”
“任务完成后,会有新的证据证明你无罪。”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起代号为“盖亚”的女人的面容。
他只见过她一次,在某个夜晚,隔着单向玻璃。
她坐在黑暗中,背脊挺直,像一柄收鞘的剑。
她只说了一句话:
“有人伤害了主人。”
“所有试图伤害过他的人,都得死。”
文哲当时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在心里为某个素未谋面的男人,规划了一条通往地狱的最短路径。
两周后,路径终点到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然后,像所有无数个普通的夜晚一样,闭上眼睛,安静地等待下一个天亮。
……
与此同时,魔都。
魔都外滩公寓。
陈豪正揽着熟睡的唐晚晴,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
一条加密信息。
没有任何文字。
只有一个被系统标注为“已归档”的任务代号。
他沉默片刻,将屏幕熄灭,轻轻吻了吻唐晚晴的发顶。
窗外月光如水。
有些人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天。
有些人再也没有明天。
而有些人,只是翻了个身,继续拥抱着自己珍贵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