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教授站在长桌的一端,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那几页最关键的技术参数。
他已经看了三遍了,每一遍都看得很慢,像在逐字逐句地校对一份重要文件。他的眉头一会儿皱起来,一会儿松开,一会儿又皱起来。
周围的研究员不敢出声,只是安静地等着。有人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忘了喝;有人手里还攥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过了很久,陈教授放下那几页纸,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最关键的地方,没有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遗憾还是庆幸的复杂情绪。
林振兴站在他旁边,穿着便装,双手插在裤兜里,脸色很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
“资料是真是假?”
陈教授没有立刻回答。他又拿起那几页纸,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看。这一次看得很快,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像在确认什么。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合上文件,抬起头看着林振兴。
“虽然最关键的地方没有,但是,”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亮,像是换了一个人在说话,“我能百分之百确定,这个钠离子电池技术已经攻克了。”
他指着文件上的一组数据,“你看这里,这是他们做出来的电池样品的循环测试数据。循环五千次之后,容量保持率还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现在市面上最好的锂离子电池,循环两千次之后,容量保持率就只有百分之八十了。这个差距,不是靠优化工艺能追上的,是技术路线的代差。”
他又翻到另一页,指着上面的图表:“再看这个,能量密度。他们做出来的样品,已经接近磷酸铁锂电池的水平了。要知道,钠离子电池的理论能量密度上限比锂离子电池低,这是公认的。但他们用了一种我们没见过的正极材料,把能量密度往上推了一大截。”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如果这项技术是真的,如果那些缺失的部分能够补上……”
“那会怎么样?”林振兴问。
陈教授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那会改变世界。”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林振兴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那份钠离子电池技术文件。陈教授坐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几页他最看重的数据。
对面坐着几个穿军装的人,还有几个穿深色夹克的人,表情都很严肃。
“钠离子电池比锂离子电池的优势,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陈教授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第一,成本。钠的资源储量比锂丰富得多,分布也更广泛。锂矿主要集中在南美和澳大利亚,咱们国家百分之七十以上的锂矿石依赖进口。钠不一样,海水里就有,遍地都是。一旦钠离子电池技术成熟,我们就不再需要看别人的脸色。”
他翻开一份文件,指着上面的图表:“第二,安全。锂离子电池容易热失控,起火爆炸的事故屡见不鲜。钠离子电池的本征安全性要高得多,过充、过放、穿刺、挤压,都不容易起火。这对储能电站、电动汽车、尤其是军用装备来说,意义重大。”
他停了一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继续说:
“第三,低温性能。锂离子电池到了零下二十度,容量就掉得厉害,到了零下四十度,基本没法用。钠离子电池不一样,零下四十度还能正常工作。这意味着,我们的电动汽车可以在东北跑了,我们的军用装备可以在极寒条件下正常使用了。”
他放下水杯,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不是一项技术的突破,这是整个能源格局的重塑。它将是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利国利民。”
会议室里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翻文件,没有人咳嗽。那种安静不是沉默,是震撼之后来不及做出反应的、空白的、失语的安静。
林振兴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墙上那面国旗,看了很久。
“安排人,”林振兴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尽快与陈豪商谈合作事宜。越快越好。”
没有人反对。
第二天,林怀瑾回来了。一辆黑色的奥迪A8停在云水苑7号别墅门口,车身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开过来的。
车门打开,林怀瑾先从副驾驶下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脸上带着长途旅行后的疲惫,但眼睛很亮。
她拉开后车门,一个中年男人从车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敞开一颗扣子。
下身是深灰色的西裤,脚上一双黑色的系带皮鞋,鞋面擦得很亮,没有沾一点灰。他的头发梳得整齐,鬓角有几根白发,修剪得很短。
他的气质很不凡,不是那种张扬的不凡,是那种藏得很深,只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流露出来的,让人不敢轻视的东西。
他们刚下车,周围就动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穿着深色夹克,耳麦,对讲机,迅速散开,占据了别墅周围的几个关键位置。
有人站在路口,有人靠在墙边,有人坐进停在路边的车里,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刚好够视线穿过。
还有人提着一个小型设备箱,绕着别墅走了一圈,边走边看手里的仪器屏幕,走完一圈,对李峰点了点头。
信号屏蔽器打开了。
陈豪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很平静,像在等一个不太熟的客人。
林怀瑾走上台阶,在他面前站定。
“陈豪,这位是李峰李处长。全权负责本次的合作商谈。”
她的声音比平时正式了一些,像在介绍一个很重要的、需要他认真对待的人。
陈豪的目光从林怀瑾身上移到李峰身上。
李峰也在看他,目光很直接,不闪不避,带着一种见过太多人、经过太多事之后才会有的、沉稳的、不急于下判断的审视。
陈豪其实不太想跟一个大男人谈生意,但他知道,这种事林怀瑾可能还没有资格做主。
她是一个好的联络人,一个好的执行者,但在这种层面上的决策,她插不上手。他伸出手。
“陈先生,你好。”李峰握住他的手,力道适中,不轻不重,握了两秒就松开了。
“李处长,你好。”陈豪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里面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