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天赐沉默了片刻。十几年的时间，上百条人命，甚至更多。那些受害者，有的是流浪汉，有的是外来务工人员，有的是被骗进来的普通人。他们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他们的家人报了案，找了人，跑了无数趟，最后得到的只是一句冷冰冰的“查无此人”。
“还有其他的灰色产业链。”祁同伟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除了器官贩卖，他们还做非法拘禁、强制治疗、电击虐待、伪造自杀。我们把整个医院翻了个底朝天，在地下室里发现了好几个暗室，里面关着人，有的被关了几年，有的被关了几个月，一个个都瘦得皮包骨头，眼神呆滞，看到警察都反应不过来。”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还有一个更恐怖的事情。我们在医院的财务记录里发现，他们和当地的一些政府部门有往来。卫生局、公安局、民政局，都有人收了好处。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有人帮他们伪造文件，有人帮他们摆平家属。这个案子，牵扯的人太多太杂，涉及到方方面面的利益。我们现在查到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苏天赐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早就知道这个案子不简单，能开这么大一家精神病医院，能把普通人抓进来当精神病，没有官方的默许根本不可能。但他没想到，背后的网会这么深、这么广。卫生局、公安局、民政局，每一个都是实权部门，每一个都掌握着普通人的命运。这些人收了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主动帮忙，那些受害者的家属就算想告，又能告到哪里去？
“兄弟，你这次可是帮老哥立了大功。”祁同伟的声音突然变得高亢起来，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光是人口贩卖这一块，就够那些人吃枪子了。器官移植这一块，更是捅破天的大案。我当了二十多年警察，见过各种各样的案子，但像这种丧心病狂的，还是头一回。”
苏天赐听着，没有说话。车子驶过一条灯光昏暗的街道，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树影在车身上飞快地掠过。
祁同伟继续说着，语速越来越快。
“省里的领导已经知道了这个案子，非常重视。省委书记亲自批示，要求严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公安部的领导也打电话来了，说这个案子是全国性的典型案件，要我们办成铁案，办成样板案。兄弟，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苏天赐当然知道。这个案子的分量，足够让祁同伟的履历上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省公安厅厅长，再往上走，就是副省级、正省级。这个案子办好了，祁同伟的仕途就能更进一步，而且是稳稳当当的一步。
“兄弟，我老祁不是那种会说话的人。”祁同伟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沙哑，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但你对我的恩情，我都记在心里。上次你给我治好了手臂上的旧伤，那伤跟了我十几年，阴天下雨就疼，看了多少医生都看不好。你一针下去，到现在都没再疼过。”
苏天赐淡淡地说：“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祁同伟的声音更激动了：“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来说就是再造之恩。我这条胳膊，当初差点就废了。要不是你，我现在连枪都握不稳。还有这个案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上千条人命的公道，意味着那些丧尽天良的王八蛋终于要受到法律的制裁。这些，都是你给我的。”
苏天赐没有说话。车子驶过一座立交桥，桥下的铁路线上，一列火车呼啸而过，车窗里的灯光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了一些，但那股子激动怎么都压不住。
“兄弟，你放心，这个案子我会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谁，不管他官有多大、背景有多深，我都不会放过。那些受害者，那些死去的冤魂，他们的公道，我替他们讨。”
苏天赐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伟哥，注意安全。这个案子的水很深，那些人敢做这种事，就不怕被人查。你查他们，他们就会查你。你要小心，保护好自己。”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兄弟，你放心。我老祁干了二十多年警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们想动我，没那么容易。”
苏天赐没有再说。该说的都说了，祁同伟不是小孩子，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