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计再有一小时四十五分钟,进入安全水域。”周凛月查看航行进度后说道。
“嗯。”陈星灼站在全景观察窗前,仿佛能想象窗外那片逐渐开阔的深蓝。“等彻底出去后,稍微提速。早点看到‘落基山脉’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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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规律的航行、警戒、数据分析和短暂的休憩中悄然流逝,无声地翻过日历。当操控台内置的日期标记无声地跳转到“2030-11-30”时,陈星灼和周凛月已在海上航行了整整三个月。洪水爆发,距今已整整四个月。世界被浸泡、重塑,然后在这巨大的、咸涩的“新纪元”里,开始了它笨拙而残酷的喘息。
“香囊”方舟此刻正航行在一片相对开阔,但气候异常恶劣的海域。天空是永恒的、令人压抑的铅灰色,厚重的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海面不再平静,深灰色的浪涛涌动,带着一股沉郁的力量。
“探测到前方大型障碍物轮廓,距离约三十五海里。”周凛月的声音在规律的引擎低频噪音和雨水敲击外层装甲的细密声响中响起,清晰而稳定。她放大了远程合成孔径雷达与光学望远镜融合成像的画面。
主屏幕上,一片巨大、连绵的深灰色阴影,如同星球伤口上凝结的一道粗糙疤痕,横亘在海天交界处。那是落基山脉——或者说,是它残存于洪水之上的部分脊梁。
曾经雄伟高耸、划分大陆气候屏障的山脉,如今在望远镜的视野里,更像是一道浸泡在无边汤锅里的、湿漉漉的灰色门槛。洪水吞噬了几乎所有的山麓和平原,水位线骇人地停留在许多山峰的“山腰”甚至更高处。暴露在水面之上的,是更高处那些陡峭、嶙峋、失去了森林植被覆盖的岩壁和孤峰。它们连绵成一道绝望的、沉默的墙壁,隔开了山体一侧更深邃、似乎更汹涌的“山脉内侧海域”与“香囊”此刻所处的“外海”。正如陈星灼所感,它不像山脉,更像一道巨大无匹、自然天成的水闸。
暴雨也在她们刚刚到达预定目标点时,毫无预兆的就下了下来,并且不断的在加剧,密集的雨帘几乎瞬间模糊了光学观测。豆大的雨点砸在观察窗和外壁装甲上,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轰鸣,仿佛天地正以这种方式,急不可耐地想要抹去什么,或者急于将某种空缺填满。
“这雨……简直像是专为维持这水位而来的。”陈星灼抹去观察窗内侧因温差凝结的一层薄雾,眉头微蹙。
周凛月切换了显示模式,更多地依赖能穿透雨幕的雷达和激光地形扫描。山脉的轮廓在屏幕上以线条和数据的形式重新构建,更加精确,也更加冷酷。
“CyberstelrAsh正在分析扫描数据……发现异常。”周凛月忽然道,指尖迅速敲击,将一段分析高亮显示,“在山脉东南侧,大约海拔……换算成洪水前约一千八百米的一处相对平缓的脊线背风面,检测到周期性微弱热源,以及小范围非自然电磁辐射。模式分析……68%概率为人类定居点活动痕迹。存在简易掩体或结构,热源分布显示可能为集群取暖或烹饪。未发现大型船只直接关联信号。”
还是有幸存者的,在这被洪水围困、气候严酷的山脊之上。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惊讶,人类如同某种顽强的苔藓,总能找到看似不可能的地方扎根。
陈星灼调整望远镜方向,聚焦到Ash标示的区域。尽管暴雨和距离严重干扰,但在高倍率数字增强和滤光处理下,还是捕捉到了一些细节:几缕在狂风中迅速消散的、不自然的烟雾,可能是炊烟或熔炼;一些利用天然岩洞和搬运的碎石搭建的、极其简陋的低矮遮蔽物轮廓;甚至,在一次闪电划破天际的刹那,似乎看到了某处岩壁反射出一点微弱的、非自然的金属光泽。
规模不大,看起来极其原始和艰苦。与之前“漂浮废墟带”那种基于船只、相对“富裕”和充满动态冲突的社群截然不同。这里是另一种生存形态——被逼上高山的“山地遗民”,资源恐怕更加匮乏,环境更加恶劣,但也可能因此发展出更封闭、更顽固的社群结构和生存法则。
“船只信号继续减少,”周凛月调出广域扫描图,证实了之前的趋势,“靠近这片山脉辐射海域,人类船只活动密度显着下降。仅存的少量信号也大多停留在距离山脉至少二十海里外的海域,呈高度戒备的静止或小范围游弋状态。”
他们既依赖山脉可能提供的有限资源,或者仅仅是将其作为导航的地标和心理上的“陆地”依托,同时又深深忌惮着山脉本身可能隐藏的危险,以及……彼此。
“人类都是一边防着对方,又离不开群居。”陈星灼低声道,目光从屏幕上的定居点痕迹移开,扫过那些远远徘徊的船只信号,“山脉是屏障,也是磁石。聚集带来冲突的可能,也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全感。独行则意味着在精神和物质上彻底暴露于这片……‘新海洋’的未知和孤寂之下。”
她们没有靠近的打算。无论是山脊上的定居点,还是远处海域那些警惕的船只。“香囊”沿着与山脉走向大致平行的方向,保持在距离山脉至少十五海里的外侧海域,继续向北潜航。将那个在暴雨中沉默忍受的微型社群,和那些在波涛中相互提防的漂泊者,都留在了侧后方的朦胧雨幕里。
她们的目标不在这里。山脉只是路标,标志着她们已经真正接近了旧大陆的残骸。而前方,越过这道“水闸”的北端,那片更加寒冷、据说受到扰动稍小,或者以另一种形式被彻底改变的、原加拿大北部和阿拉斯加的海域与“陆地”。
绕过落基山脉那道浸水的灰色脊梁,“香囊”方舟真正驶入了北方的寒域。气候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宣告了地缘的改变。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其中翻滚的不再仅仅是雨水,偶尔还夹杂着细密的冰晶,敲打在船体上发出细碎而坚硬的声响。海水的颜色从深灰转向一种沉郁的、近乎墨黑的蓝绿,温度读数持续下降。风浪的节奏也变得不同,更长、更沉重的涌取代了相对急促的波浪,推动着“香囊”进行幅度更大、更缓慢的起伏。
她们打算穿过原来的白令海峡,去往末世之前有极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