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无可避了。”周凛月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紧盯着前方光学摄像头传回画面的眼神凝重如铁。屏幕上,灰色的冰沫不断扑上镜头,能清晰看到无数白色、青灰色的冰块在浑浊的海水中载沉载浮,密密麻麻,毫无缝隙。
“香囊”坚固的船体设计足以应对普通碰撞,但如此高密度、持续不断的刮擦和撞击,对任何材料的耐磨性和船体稳定性都是严峻考验。更关键的是,大量碎冰被吸入主推进器和辅助推进器的进水格栅的风险急剧升高,一旦发生堵塞或损坏,后果不堪设想。
“船体状态?”陈星灼问,手指已悬停在覆盖着透明护盖的武器与特殊系统控制区上方。
“外壳压力传感器读数正常,磨损在预期内。推进器功率稳定,但进水口压力波动增大,过滤系统负载已达87%。”周凛月快速汇报,“继续硬闯,过滤系统可能超载,或有大块碎冰突破格栅。”
“启用‘清道夫’功能,”陈星灼果断下令,手指按下了控制面板上特定的琥珀色按钮,“低功率模式,间歇性发射,清除前方二十米扇区内的中型以上浮冰,开辟狭窄通道。”
“清道夫”协议,是“香囊”为数不多的主动防御/环境改造系统之一,主要用于清除航道障碍。其核心是位于船艏下方、平时隐蔽的两套小型但精密的脉冲激光发射器。
指令下达的瞬间,船艏下方传来几乎难以察觉的轻微嗡鸣和高频能量充溢声。紧接着,两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淡蓝色光束,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射向前方拥堵的冰层。被光束照射到的、体积较大的浮冰(通常直径超过半米)表面瞬间出现灼烧的白斑,内部应力结构被破坏,伴随着轻微的“噼啪”碎裂声,迅速崩解成更小的、易于被船体推开或碾过的碎块。
激光并非持续发射,而是根据前方探测到的冰情,以短促脉冲的形式间歇性工作,每次只清除最妨碍航行的部分。这样做既节省了船上宝贵的能量储备,也避免因持续高热引发不必要的蒸汽或对船体周边水域造成过大扰动。
在激光的辅助下,“香囊”得以维持着一种缓慢但坚定的蠕动式前进。驾驶舱内异常安静,只有设备运行的轻微声响和激光偶尔激发时那特有的、带着一丝锐利感的能量释放音。屏幕上,代表船体完整性和各系统状态的绿色指示灯稳定地亮着,像一双沉静的眼睛,注视着这场与冰屑的无声较量。
“幸好‘香囊’一直显示一切正常,”陈星灼看着那些令人安心的绿灯,轻轻吐出一口气,半是感慨半是庆幸,“不然,面对这片‘冰糊糊’,我们大概真得开始怀疑这个一路向北的决定,是不是过于鲁莽了。”
周凛月微微点头,目光没有离开控制界面:“能量消耗比预计高出22%。‘清道夫’系统连续工作不宜超过四小时,需要散热和维护。我们必须在三小时内,找到冰情相对缓和的区域或突破口,哪怕只是暂时的。”
她们不再说话,全神贯注于导航和冰情监控。激光束不时亮起,在浓雾与冰屑构成的灰白幕布上,切割出短暂而清晰的通道。船体在碎冰的簇拥下持续传来低沉的摩擦声,如同巨兽在冰原上跋涉。
根据残存卫星数据的比对和“香囊”自身惯性导航系统的精确定位,她们此刻的位置,应该已经越过了那道早已不复存在的陆桥——曾经分隔太平洋与北冰洋的白令海峡。如今,那里只剩下更深、更汹涌的无名水域。过去一周,在粘稠冰粥中的挣扎式航行,将“香囊”的平均航速拖慢到了令人焦虑的程度。能量储备在激光清障和推进器高负荷运转下稳定但持续地消耗着。
终于,在某个难以分辨晨昏的时刻,前方的冰情豁然开朗。稠密如粥的小型碎冰带似乎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开阔许多的、颜色更深沉的洋面。海面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浮冰,彼此间拉开了可观的距离,形状也更为完整——不再是碎片,而是真正的浮冰岛,边缘在微弱天光下泛着青白或幽蓝的冷光。最大的几座,堪比旧时代的小型村庄,其上沟壑纵横,偶尔能看到因内部融化而形成的淡蓝色水洼或幽深的冰洞。
“进入相对开阔水域,冰密度降至安全阈值以下。”周凛月的汇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可以关闭‘清道夫’系统,转为常规规避航行模式。主推进器负载恢复正常。”
陈星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一直紧绷的后颈肌肉终于得以些许松弛。她将目光投向全景观察窗外。外面的世界依旧被灰蒙蒙的天光笼罩,但视野终于不再是令人窒息的、扑面而来的碎冰白雾。能见度略有改善,可以看到更远处海天之间模糊的界限,以及那些静静漂浮的、巨大的苍白浮冰,如同沉默的幽灵舰队。
“放大左侧,B3扇区,”周凛月忽然说道,同时调整了高分辨率光学望远镜的方向,“有大规模陆地……或者说,曾是陆地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