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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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行日志:
时间:2031年5月30日,晨
坐标:原云南省境内,澜沧江(湄公河上游)中段水域
“香囊”方舟如深水幽灵,在江水中保持悬停。主屏幕上,声呐描绘的地形图不断延展——曾经的层峦叠嶂,半数已成水下断崖;往日的河谷村镇,化作水底错落的凸起物;而那些未被完全淹没的山脊,则如黑色獠牙刺破水面,形成一连串被疯狂植被吞噬的孤岛。墨绿,近乎发黑的绿,覆盖着每一寸露出水面的土地,透着一股蛮荒而压抑的生机。
陈星灼指尖划过一道陡峭的水下峡谷边缘:“原怒江峡谷段,现在水深可能超三百米。天然的隐蔽走廊。”
“但两侧山体太近、太高了。”周凛月将光学画面增强。晨雾缭绕中,几座铁灰色巨岩般的山峰在不足两公里外沉默矗立,山顶没入低垂的云层,山体陡直,岩壁寸草不生,如同被巨斧劈削而成。无需言语,两人都感到一种无形压力——在那样的高度上,任何一点异样都无所遁形。“香囊”那流畅的银灰色舰体、毫无烟火气的简洁造型,在如今这个木筏与锈铁为主流的末世,醒目得如同暗夜灯塔。
洪水第十个月,世界浸泡在这场咸涩的刑罚中,未见宽恕。根据Ash从残存气象节点拼凑的数据,全球水位陷入一种诡异的“稳态”:一旦监测到细微下降,便会迎来极端暴雨,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执意维持这片崭新而绝望的“海平面”。雨水不再滋养,只是持续着淹没的仪式。
“不能再用‘香囊’往前了。”陈星灼语气决断,“换小艇。目标:三十公里外,那片最大的水面高地——哀牢山脉的残余部分。那里海拔够高,面积够广,可能有相对稳定的环境,至少能让我们看清陆地现状。”
周凛月颔首,指尖已调出小型船只档案。“‘轻风’路亚艇状态良好,优势明显:铝合金平底船身,自重轻,吃水仅0.25米,静音电动推进,低速续航约八十公里。外观普通,类似旧时代钓鱼艇或巡逻艇,不易引人注目。充气护舷提供额外缓冲和浮力。”
“嗯嗯,就它。”陈星灼一锤定音,“轻装简行。我们只需要带上船桨就好。”
准备流程高效而默契。两人换上深色耐磨的速干衣裤、防水靴,内着排汗内衣。未穿显眼的防辐射服越往大陆上走,辐射越小,要是把自己裹成粽子,实在太不方便,也引人注意。折叠式防尘面罩和手套都穿在身上。除了船桨,所有的全部都在空间里不用拿出来。
“香囊”在一条两侧山体稍远、水面相对开阔的河道中央稳稳定住,切入静默锚泊模式。陈星灼走出船舱将“轻风”路亚艇平从空间放至水面。小艇全长不足四米,银灰铝合金船体线条利落,中央平坦,前后设有储物空间,两侧黑色充气护舷赋予它一种饱满而实用的观感。船尾低噪电动推进器,船头简约导航灯与小型探照灯,一切以隐蔽和功能为先。
船上原本就放置了船桨和一些工具,两人登艇,船身微晃后旋即稳下。解开系索,陈星灼坐进船尾驾驶位,周凛月于前舱就位,负责观测与导航。同时,“香囊”方舟无声无息的消失在视野里,回到了空间。
推进器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低鸣,小艇悄然驶向晨雾与山影交织的未知水域。陈星灼将航速控制在五节左右——足够安静,亦保有基本机动能力。周凛月举起集成测距与夜视功能的双筒望远镜,目光如梳,细细扫过前方水道、两侧山脊线,以及水面任何异动。
脱离“香囊”的庇护,周遭世界瞬间变得具体而充满压迫感。江水浑浊泛黄绿,载着断枝、腐叶与零星塑料残片缓缓流淌,幸不似外海垃圾带那般令人窒息。空气潮湿,裹挟着泥土、腐殖质与某种陌生野花混合的气息,虽不清新,却满溢着蛮荒的生命力。四野寂静,唯有小艇破水的轻响,以及远山密林间偶尔传来的、空灵却难以辨识的鸟鸣兽语。这份寂静,比大洋的空旷更令人警惕,因其下可能蛰伏着无数未知。
循着旧地图上的主河道前行,很快发现洪水已彻底重绘此间地理。往日航道标记大多失效,山谷成湖,山脊化礁。她们不得不仰赖“轻风”自带的简易探深仪,以及Ash通过间歇性低功率信号传来的粗略地形修正数据,在陌生水域中谨慎摸索。
小艇的浅吃水优势迅速凸显。一次穿越看似平静的水域,探深仪骤响,显示水下密布尖锐突起。陈星灼急减速,周凛月探竿入水,竿尖传来硬物刮擦的触感。
“这里海拔已经很高了,这个是屋顶。瓦片或混凝土板。”周凛月收竿,尖端沾满青苔与淤泥。她们正驶过一座沉没的村庄或小镇。那些屋舍的顶端,如今成了潜伏在水下半米处的致命暗礁。而“轻风”的平底与极浅吃水,让艇身得以几乎贴着这些屋顶安然滑过。水质稍清处,甚至能窥见下方歪斜的窗框、半掩的门洞,以及其中幽幽曼舞的水草,宛如一座座静谧的水下坟场。
愈往深处,两侧山峦愈显逼近与嶙峋。许多山体上,一道泥黄色的“水位线”清晰环绕,线下植被枯败,岩土裸露;线上森林则恣意疯长,藤蔓纠葛,树冠蔽日,浓绿得近乎狰狞。某些山顶平缓处,隐约可见规则的线条或开辟过的痕迹,但距离尚远,林木掩映,虚实难辨。
“右前,十点钟方向,山腰。”周凛月声线压低,递过望远镜,“有间歇反光,好像金属或玻璃。”
陈星灼接镜调焦。那片墨绿林海中,约海拔七八百米处,确有微弱闪光,十几秒一闪,规律难循。或是残存建筑的窗牖,亦可能是……望远镜的镜片。
“嗯嗯。这里应该有幸存者”陈星灼递回望远镜,操控小艇转向,驶入一条更狭窄、两侧崖壁几近垂直的水道。此处光线晦暗,水流略急,电动马达输出需加大,嗡鸣声在崖壁间回响,反而不易被远处察觉。
谷内景象更为原始蛮荒。崖壁覆满厚苔与蕨类,垂下长须般的气根。水面漂浮着自崖顶坠落的、色泽艳丽如毒菇的巨大真菌,以及一些羽色过于鲜艳的禽鸟尸骸。空气中弥漫着甜腻似熟果溃烂、又混有矿物腥气的怪味。辐射读数略高于主河道,仍在可接受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