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拔计的数字在缓慢而坚定地攀升。离开大理坝子不久,她们就正式进入了横断山脉的纵谷区,道路开始明显盘旋向上。空气仿佛被一点点抽薄,阳光依旧炽烈,却带着高原特有的、毫无遮拦的灼烧感,风也变了质地,更干、更冽,吹在脸上隐隐发疼。
为了应对不可避免的高原反应,她们提前做了准备,但现实的严酷往往超出纸面计划。陈星灼从空间里取出了一台便携式制氧机,放在后座,连接车载电源备用。更多的则是独立包装的小型氧气瓶,每支大约能持续供氧二十分钟左右,方便随时取用。
反应最初是细微的。先是周凛月觉得有些气短,在搬开路中间一块不算大的落石后,呼吸比平时急促了许多,胸口有微微的发闷感。陈星灼立刻察觉,停下车,拧开一支氧气瓶递过去:“吸几口,慢点。”
周凛月没有逞强,接过氧气管,透明的鼻导管搭在鼻下,清凉的气流涌入,那点不适很快缓解。她自嘲地笑了笑:“看来真是休息太久了,身体都变娇气了。”
陈星灼握住她的手,没说什么,只是眼神里写满了担忧。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娇气”。末世后只有这近一年的时间,她们虽然奔波,但多数时候依靠“香囊”和“煤球”,真正长时间暴露在野外极端环境下徒步跋涉的机会并不多。身体储备、精神压力,都和末世前不可同日而语。
随着海拔继续升高,不适感开始侵袭陈星灼自己。头疼,像有根细铁丝慢慢勒紧太阳穴,不算剧烈,但持续不断,让人心烦意乱。耳朵里偶尔有嗡鸣,类似坐飞机快速升降时的感觉。嘴唇无可避免地开始发干,即使不断涂抹润唇膏也无济于事,很快就出现了细小的裂口。
她们的行进速度不得不一慢再慢。原本计划每天至少推进一百公里,现在能走上五十公里就已经谢天谢地。一旦两人人出现明显的呼吸困难、心悸或者头痛加剧,陈星灼就会毫不犹豫地找相对安全的路边空地停车休息。有时是半小时,有时则要耗上一两个小时,直到症状缓解。
车窗外,景色在荒凉中透出惊心动魄的壮美。裸露的红色山岩狰狞陡峭,深切的河谷在遥远的下方奔腾着浑浊的江水,可能是澜沧江或金沙江的支流,天空灰暗的不真实,再也没有大团大团洁白的云朵低低地掠过山巅。两人现在已经看习惯了这个灰暗的天空,对车内的两人而言,这不断攀高的路途更像是缓慢的酷刑,每一米海拔的提升,都意味着身体需要更多的氧气,更多的能量去对抗那份无形的压力。
夜晚的宿营变得更为艰难和谨慎。她们必须在天黑前找到合适的地点:既要相对隐蔽,避开可能的主干道和废弃建筑视线;又要地势平缓,方便放出“煤球”;还要考虑背风和安全。找到这样的地方往往需要花费不少时间。
放出“煤球”后,两人钻进去,关紧舱门,启动内部循环和温控系统,才算是获得了一个稳定、温暖、富含氧气的避难所。制氧机在角落里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确保舱内氧气浓度维持在舒适水平。但她们谨记高原适应的要点——避免剧烈活动,注意保暖,更不能轻易洗澡。洗澡意味着毛细血管扩张,热量和水分散失加快,在高原是危险的行为。
陈星灼还能勉强用湿毛巾擦拭身体,周凛月却连这点力气都似乎没有了。她脸色比平日苍白,嘴唇带着不健康的紫绀,即使吸着氧,眉宇间也凝结着挥之不去的疲倦和不适。最让陈星灼揪心的是,周凛月的食欲急剧下降。
“凛月,多少吃一点。”陈星灼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面条软烂,汤头清淡开胃。平日里两人很多时间都会吃简单的面条。
周凛月靠在休息舱的床上,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虚弱:“没胃口,真的吃不下。”她看着那碗面,甚至觉得油腻的气味有些反胃。胃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又空荡荡的,矛盾的感觉折磨着她。
“就吃两口,好不好?”陈星灼坐在床边,语气近乎恳求,“你中午就只喝了半碗粥。身体需要能量,尤其是现在。”她知道高原反应会消耗大量体能,不吃东西只会让情况恶化。
周凛月看着她眼中的焦虑,于心不忍,勉强撑起身子,接过碗筷。她夹起几根面条,送进嘴里,缓慢地咀嚼。平时弹滑入味的面条,此刻在口中味同嚼蜡,吞咽也变得有些困难。她强迫自己吃了小半碗,胃里却一阵翻搅,差点吐出来。她立刻放下碗,捂住嘴,深深呼吸了几口氧气,才把那股恶心感压下去。
“对不起……”周凛月喘了口气,歉然地看着陈星灼。
陈星灼心里一酸,连忙接过碗放到一边,握住她冰凉的手:“别这么说。不想吃就不吃,等会儿饿了再说。”她替周凛月擦去额角细微的冷汗,“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除了头疼没力气?”
“就是头疼,闷,像戴了个铁箍。还有,睡不踏实。”周凛月闭上眼,靠在陈星灼肩上。即使在相对安全的“煤球”内部,她的神经也无法完全松弛。白天路上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她警觉,夜晚则总是担心“煤球”的位置是否足够隐蔽,会不会被夜行的幸存者或变异生物发现。这种持续的高度紧张,无疑加剧了身体对缺氧环境的不良反应。
陈星灼轻轻揉着她的太阳穴,心里充满了自责和矛盾。她们不是没到过高原。末世前,她们自驾去过青海湖,环过川西,到过冈仁波齐。那时也有轻微高反,但兴奋和美景冲淡了不适,调整一两天也就适应了。这次不同,沉重的末世背景,时刻紧绷的神经,赶路的压力,加上可能确实身体底子不如从前,让周凛月的反应格外剧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