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凛月又回到皮卡那边。陈星灼已经把后座车门打开了,正站在旁边安排。手里还端着那杯热咖啡,正在喝。
周凛月走过去,瞪了她一眼。
陈星灼被她瞪得有点心虚,低下头喝咖啡,假装没看见。
周凛月哼了一声,没当场发作,只是说:“回去再说。”
陈星灼更心虚了,老老实实继续喝咖啡。
林薇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想不到,还是昨天拔枪这么酷,居然是个妻管严。
她转身带着几个人,把他们所有的铺盖——其实就是几床破棉被、几张旧毯子——全都拿出来,在皮卡的车斗里一层一层铺好。铺得厚厚的,软软的,尽量让躺上去的人舒服一点。
铺好之后,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把孙小海抬起来,放进车斗里。孙小海那条断腿被固定得严严实实,但还是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冷汗直冒。
“忍着点。”林薇轻声说,“到了基地就好了。”
孙小海咬着牙点点头,躺在那堆铺盖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接下来是那个肩膀受伤的中年汉子。他自己走过来,在几个人的帮助下爬上车斗,在孙小海旁边躺下。他看起来比昨天精神多了,虽然脸色还有点白,但至少能自己走动了。
林薇介绍说:“他叫胡吉,我们一路从四川过来的。”
胡吉冲周凛月点点头,声音有点虚弱:“谢谢你们。”
周凛月摆摆手:“别客气,躺好,路上比较颠簸。你们千万别撞到一块去。”
皮卡这边安排好了,陈星灼走过去看了一眼。老曹已经被扶上皮卡的副驾驶,靠着座椅,闭着眼睛。他头上的绷带换了新的,血止住了,但脸色还是白得吓人。
“走吧。”她上了驾驶座,系好安全带。
周凛月发动车子,缓缓驶出那个破败的院子。皮卡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驶上那条坑坑洼洼的主街,向着昌都的方向开去。
车里很安静。
周凛月专注地开着车,林薇靠在座椅上。后座那三个人大气不敢出,老老实实挤在一起。
林薇从兜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是昨天陈星灼给的那种,掰了一半递给周凛月。
“吃点东西。”她说。
周凛月接过来,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拿着饼干吃。
林薇自己也吃了一块,又给后座那三个人分了分。车里响起细碎的咀嚼声。
吃完饼干,林薇又从兜里掏出一个水壶,喝了几口。她看周凛月都没拿水,忍不住问:“你不喝?”
周凛月摇摇头:“我有。”
林薇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什么,往驾驶座和副驾中间的杯架上看了一眼——那里稳稳放着个保温杯,盖子打开的,还冒着热气,车里一股咖啡的香气。
她沉默了。
林薇想起昨天陈星灼说的那句话:“我有这个。你们有吗?”
她说的“这个”,是那把枪。
但林薇现在觉得,她们拥有的,远不止那把枪。
周凛月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问:“怎么了?”
林薇摇摇头,也笑了:“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俩真神奇。”
她们现在就算从车里掏出一辆坦克,她大概也不会觉得奇怪了。
车子一路向南,太阳越升越高,把远处的雪山染成金红色。车里的暖气和窗外的阳光混在一起,让人昏昏欲睡。后座那三个人已经靠在一起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周凛月专注地开着车,偶尔看一眼后视镜,确认皮卡还跟在后面。
林薇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
“周小姐。”
周凛月应了一声。“你叫我凛月吧,她叫陈星灼。”
林薇看着窗外,声音轻轻的:“嗯,凛月,你们……是那种关系吧?”
周凛月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她的意思。“嗯,她是我爱人。”
林薇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恶意,只有一种释然。
“我就说嘛。”她轻声说,“你们俩看着就不一样。”
她顿了顿,又说:“挺好的。真的。在这种世道里,能有个人陪着,挺好的。”
周凛月看着她,心里有点软。她轻声道:“基地里的人都还不错,你们能在那边过的很好的。”
林薇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车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昌都,就在前方。
因为有伤员,周凛月把车速压得很慢。
越野车在前面开道,皮卡在后面跟着,两辆车像两只小心翼翼的甲虫,在那条坑坑洼洼的路上缓缓爬行。周凛月握着方向盘,眼睛一刻不敢放松,既要看前面的路,又要时不时瞄一眼后视镜,确认皮卡还在后面。
车速慢,路上又停了两次让伤员喝水方便,原本四个多小时的路,硬是开了将近六个小时。
看着陈星灼坐在皮卡驾驶座上没下来,心里那股气又冒上来,但当着林薇的面不好说什么,只能忍着一会儿瞪她一眼。
等昌都基地那熟悉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周凛月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下午一点零五分。
她轻轻舒了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头。
基地门口,那条长龙还在。
比昨天更长。
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着,背着大包小包的,拖家带口的,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伍,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岗亭里,郑建国正满头大汗地登记着,旁边还多了两个人帮忙,但还是忙不过来。
周凛月把车停在队伍最后面,熄了火。
她转头看了一眼陈星灼。
陈星灼睁开眼,往后看了看皮卡里的伤员,又看了看前面那条长龙,点点头:“排队吧。他们几个情况还算稳定,应该撑得住。”
周凛月点点头,没说话。
两人下了车,走到皮卡旁边。陈星灼拉开副驾驶的门,看了一眼老曹。老曹靠在座椅上,脸色还是白,但比早上好了一点,睁着眼睛,看到陈星灼,还扯了扯嘴角。
“还行。”他说,声音沙哑,“撑得住。”
陈星灼又走到车斗边,看了看孙小海和胡吉。孙小海躺在那堆铺盖上,腿还是肿,但人清醒着,冲她点点头。胡吉也在,脸色好了不少,居然还能笑一下。
陈星灼点点头,回到车上。
排队。
这一排,就是大半个小时。
太阳挂在头顶,晒得人发晕。车里开着窗,但高原的风又冷又硬,吹得人脸疼。周凛月一会儿开窗一会儿关窗,折腾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把窗关上,开了暖气。
陈星灼站在越野车旁边看她那样,忍不住笑了。
周凛月瞪她:“笑什么笑,一晚上没睡还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