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陈星灼手里的枪,又看了看周凛月,然后开口了。
“你们是哪里来的?”
不是质问,不是威胁,就是普通的问话。带着浓重的藏族口音,每个字都拖得有点长,听起来竟然有种奇怪的……温和?
陈星灼没有放下枪。
“路过。”她说,言简意赅。
那中年人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他又问:“来这里干什么?”
陈星灼盯着他的眼睛,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那人的眼神很平静,不像是要动手的样子。
“找吃的。”她说,“想在城里看看能不能找到点东西。”
那中年人听完,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刚才那种阴测测的假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点无奈的笑。
“找吃的?”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这城里,比你们的脸还干净。我们自己也吃不饱。”
他身后那几个人听到这句话,脸上都露出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自嘲,又像是苦涩。
陈星灼没有说话。她的手还搭在扳机上,但已经没那么紧了。
那中年人的目光落在她们的枪上,又落在她们身上那件半高领的毛衣上,最后落在那辆不存在的越野车上——虽然车没了,但地上的痕迹还在。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了一句话:
“要不要去家里吃饭?”
陈星灼愣了一下。
周凛月也愣了。
那中年人见她们没反应,又补充道:“有糌粑,没有肉。”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不多,但比你们在这破城里找强。”
他身后那几个人听到这话,有的皱起眉头,有的欲言又止,但没有人出声反驳。看起来这个中年人在他们中间有点威望。
陈星灼和周凛月对视了一眼。
这太突然了。刚才还是剑拔弩张的对峙,现在忽然变成……请吃饭?
那中年人看她们还在犹豫,又开口了。这回他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带着点劝说的意味:
“姑娘,你们有枪,我们不敢动你们。这你们看得出来。”他指了指自己身后那些人,“这些人,饿得走路都打晃,拿钢管都费劲。跟你们打,那是找死。”
他顿了顿,又说:
“但我也不想让你们就这么走。你们走了,万一回头带更多人回来,我们怎么办?”
陈星灼明白了。
他不是真的想请她们吃饭。是想稳住她们,看看她们到底是什么人,会不会威胁到他们。
但她同时也明白了一件事——这些人,是真的怕了。
怕她们的枪,怕她们背后的势力,怕一切不可知的威胁。
在末世里,恐惧有时候比善意更能让人说实话。
周凛月忽然开口了。
“你叫什么?”
那中年人愣了一下,然后回答:“多吉。我叫多吉。”
周凛月点点头,又问:“你们是这城里的人?”
多吉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是。从小的时候就在这儿。”
周凛月看了陈星灼一眼。陈星灼微微点了点头。
周凛月把枪放下了一点,没有收起来,但至少不是随时准备开枪的姿势了。
“饭就不吃了。”她说,“但我们真的只是路过。找点东西,找到就走。”
多吉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的话是真是假。
然后他点点头。
“行。”他说,“你们找什么?这城里我熟。”
陈星灼和周凛月又对视了一眼。
这发展,比刚才的僵持更让人意外。
陈星灼想了想,决定说一半实话。
“车。”她说,“一辆能开的货车。我们在找能开的货车。”
多吉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人,那些人也都面面相觑。
然后他转回来,用一种奇怪的语气说:
“车……倒是有。”
陈星灼的心跳快了一拍。
“在哪儿?”
多吉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在河那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那边……不是我们去的地方。”
天空越发阴暗,已经开始飘雪。
陈星灼和周凛月站在原地,枪口微微垂着,但手指还搭在扳机上。多吉那伙人也站在原地,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就那么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互相看着。
僵持。
但陈星灼注意到一件事。
多吉他们站的位置,很微妙。
她们现在站在转经场的边缘的巷子里,身前几步就是那片被血迹浸透的空地,再往前就是那堆巨大的灰烬。而多吉那伙人,从头到尾都站在对面的巷子里,没有一个人踏进转经场一步。
连脚都没有踩过来。
陈星灼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她想起刚才走过的那些巷子,想起墙上那些奇怪的刮痕,想起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烧灼过的味道。她想起那扇半开的门后面传来的颂念声,想起昨晚那些穿着白色斗篷、围着篝火举行仪式的人。
然后她想起多吉刚才说的那句话:
“那边……不是我们去的地方。”
不是“不能去”,是“不是我们去的地方”。
陈星灼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她看了一眼周凛月,周凛月也在看她。两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她们明白了。
这个转经场,这片区域,根本不是多吉他们的地盘。
是别人的。
而那些白色斗篷的人的地盘就是她们现在站的地方。
周凛月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雪里,足够让对面的人听到。
“你们为什么不进来?”
多吉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出来一句:
“这地方……也不是我们该来的。”
周凛月追问:“是谁的地方?”
多吉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