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岁。他穿着15-16世纪的古旧服装——深棕色紧身外套,白色皱领,长筒靴,腰间甚至佩着一把剑。黑色长发在脑后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眼睛是深琥珀色的,此刻燃烧着怒火,直直扑向塞巴斯蒂安。
塞巴斯蒂安侧身避开,行李箱稳稳放在脚边,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慌乱。
年轻人扑了个空,踉跄了两步,转身继续指着塞巴斯蒂安,声音嘶哑:“是你!那天晚上你在维也纳做的事!你这个恶魔!我不会放过你的!就算你化成灰我也认识你!”
蒂娜的心脏猛地一跳。她下意识看向塞巴斯蒂安——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暗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困惑。
“先生。”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平稳而礼貌,“我不认识你。”
“不认识?”年轻人怒吼,深琥珀色的眼睛几乎要滴出血来,“你忘了维也纳?你忘了那个晚上?你忘了那些死去的人?!”
塞巴斯蒂安保持距离,语气依旧平静:“我真的不认识你。如果认识,应该有灵魂记忆。”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啵酱和蒂娜。蒂娜知道他在说什么——恶魔的记忆中,契约者的灵魂是永恒的印记。她、啵酱,都刻在他的记忆里。
但这个年轻人,他不记得。
“先生。”啵酱上前一步,挡在塞巴斯蒂安身前。他比年轻人矮了一个头,但湛蓝色的独眼中没有畏惧,只有冷冽,“你不能这样乱抓人。我们家的执事绝对不认识你,因为他一直在我身边。”
蒂娜也上前,棕褐色的眼眸透过金丝眼镜看向年轻人,声音温和但坚定:“你认错人了。这位詹姆斯·布莱克伍德先生,是我们家的执事,从未去过维也纳。”
年轻人还想说什么,但周围已经有人围过来。几个穿粗布衣服的水手停下手里的活,好奇地看着这一幕。一个推着水果车的小贩也停下来,伸长脖子张望。
六、酒保霍尔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年轻人身后伸过来,稳稳扣住了他的肩膀。
“摩德利。”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你又跑出来了。”
蒂娜抬头,看到一个男人从疗养院的方向走来。他约莫三十岁,深棕色短发梳得整整齐齐,灰色眼眸冷静而锐利。他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马甲,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身材高大,步伐稳健,每一步的距离都几乎相同。
他走到年轻人身边,手扣在他肩膀上,微微用力。
年轻人——摩德利——痛得弯下腰,但还在挣扎:“霍尔!你放开我!那个人是恶魔!我必须——”
“够了。”霍尔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另一只手也搭上摩德利的肩膀,将他整个人稳住,像按住一只躁动的动物。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啵酱三人。
灰色眼眸扫过啵酱,扫过蒂娜,最后落在塞巴斯蒂安身上。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移开。
“抱歉。”他微微颔首,语气礼貌但疏离,“他是我们疗养院的……客人。脑子有点问题。打扰了。”
说完,他半拖半拉地带走摩德利。摩德利还在挣扎,嘴里喊着“恶魔”“维也纳”“不能放过他”,但霍尔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蒂娜看着他们的背影,注意到霍尔的步伐依旧稳健,没有因为拖着一个挣扎的人而有任何不稳。他的体术极强——不是普通的强,是经过严格训练的那种。
“那个酒保……”她低声说,“体术挺强的。不是普通人。”
“嗯。”塞巴斯蒂安的暗红色眼眸微微眯起,“他的步伐、出手角度、力道控制……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不是街头打架练出来的,是系统训练的结果。”
啵酱皱眉:“疗养院的酒保?还是……其他身份?”
三人对视一眼,都没有答案。
神酒蜜泉酒店·入住
他们刚走到疗养院门口,一个小老头就从门厅里迎了出来。
他约莫六十岁,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蓝色眼眸透着商人的精明和热情。他穿着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白色康乃馨。
“欢迎三位!”他微微鞠躬,笑容满面,“我是这里的管理人,我叫巴拿巴。这里是神酒蜜泉酒店,我们重视体验和服务,有高端的设施。两位先生和一位小姐,是来度假的吗?”
啵酱上前一步,姿态从容:“我是柯林·格林威尔,沃克尔郡伯爵第三子。这是我的执事詹姆斯·布莱克伍德,这是我的女仆温莎·格尔。我们来布莱顿度假,顺便考察疗养院的投资价值。”
巴拿巴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原来是伯爵公子!失敬失敬!我们这里绝对让您满意——温泉、海景、美食、娱乐设施,一应俱全!”
他侧身引路,带着三人走进酒店大堂。
蒂娜踏入大堂的瞬间,忍不住微微睁大眼睛。金碧辉煌——这个词用在这里毫不夸张。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点。墙壁上挂着古典油画,都是海景和贵族肖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不是廉价的那种,而是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高级香料。
“请这边办理入住。”巴拿巴走到前台,亲自从抽屉里取出两把铜钥匙,“两位先生一间房?还是?”
“两间。”啵酱说,“我和执事一间,女仆单独一间。”
“好的。”巴拿巴在登记簿上写下什么,然后将钥匙递给塞巴斯蒂安,“301和302,相邻,都朝海。执事先生,您的行李需要帮忙吗?”
塞巴斯蒂安接过钥匙,微微躬身:“不必,我自己来。”
巴拿巴笑着点头,又转向啵酱:“格林威尔先生,晚餐七点开始,在二楼餐厅。下午您可以先去温泉或者台球室。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服务员。”
“谢谢。”啵酱点头。
三人走向楼梯。蒂娜走在最后,感觉到巴拿巴的目光一直落在他们背上——不是怀疑,是打量。像商人在打量一件待沽的商品。
房间·休整与汇合
301房和302房在走廊的尽头,相邻,都朝海。
蒂娜推开302房的门,走了进去。房间不算大,但布置精致——一张单人床,铺着雪白的床单和被褥;窗边有一张梳妆台,台上摆着一面银框镜子和一套骨瓷茶具;衣柜是红木的,打开来空荡荡的,挂着几个木质衣架。窗外就是海,蓝色的海面和白色的浪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关上门,摘下金丝眼镜,揉了揉鼻梁。眼镜戴了一整天,鼻梁上压出了两道浅浅的红印。
她走到窗边,望着那片海。海鸥在远处盘旋,叫声尖锐而悠长。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岸边的礁石,节奏单调而催眠。
“摩德利……霍尔……巴拿巴……”她低声念着这三个名字,“这个疗养院,越来越复杂了。”
她取出通讯符,灵力注入。符纸微微发光,确认本丸那边的信号依旧稳定。她想了想,又注入一丝灵力,发送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已安全抵达,明日开始正式调查。”
片刻后,通讯符闪烁了一下,是药研的回复:“收到。本丸一切正常。主公小心。”
蒂娜收起通讯符,重新戴上眼镜,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很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301房门前,轻轻敲了三下。
门立刻开了。塞巴斯蒂安站在门内,侧身让她进去。
啵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疗养院的宣传手册,正翻到“医疗设施”那一页。看到蒂娜进来,他合上手册,放在膝盖上。
“本丸那边怎么样?”他问。
“一切正常。”蒂娜在床边坐下,“药研说巴尔德和Snake都在恢复,没有恶化。孩子们安顿下来了。”
啵酱点头,然后沉默了片刻。
“关于那个摩德利。”他终于开口,看向塞巴斯蒂安,“他说的‘维也纳’……你有印象吗?”
塞巴斯蒂安站在门边,暗红色的眼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深邃。他想了想,然后缓缓摇头。
“15-16世纪,我去过维也纳。”他说,“但那一部分的记忆……很模糊。”
蒂娜皱眉:“模糊?恶魔的记忆也会模糊?”
“会的。”塞巴斯蒂安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尤其是与‘契约’相关的记忆。有时契约结束,恶魔会主动遗忘,以免被过去的契约者纠缠。有时是外力的干扰。”
啵酱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外力?葬仪屋?”
“不确定。”塞巴斯蒂安说,“但那个摩德利……他认识我,我不认识他。这说明,我可能遗忘了一段重要的过往。”
蒂娜想了想:“会不会……你和他订过契约?但契约结束后,你忘了?”
塞巴斯蒂安沉默片刻:“有可能。但我不记得他的灵魂味道。如果订过契约,我应该记得。”
“那就奇怪了。”啵酱站起身,走到窗边,“他不像在演戏。他是真的恨你。”
塞巴斯蒂安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暗红色的眼眸中映着最后一缕夕阳。
蒂娜看着他,棕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担忧。
“塞巴斯蒂安先生。”她轻声说。
他转过头。
“不管那段记忆是什么,”蒂娜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你是我们的执事。这一点不会变。”
塞巴斯蒂安微微一顿,然后嘴角浮起极淡的笑意。
“谢谢,小姐。”
啵酱背对着他们,没有说话。但蒂娜看到他的肩膀微微松了松。
夜幕降临
夜深了。
布莱顿的海浪轻轻拍岸,声音从远处传来,像一首低沉的摇篮曲。
神酒蜜泉酒店的三楼,两间房的灯还亮着。
301房,啵酱坐在窗边,望着月光下的海面,湛蓝色的独眼中映着粼粼波光。塞巴斯蒂安在整理明天的伪装衣物,动作无声,像一只优雅的猫。
302房,蒂娜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她想着摩德利说的话——“那天晚上你在维也纳做的事……你这个恶魔……”
维也纳。15-16世纪。塞巴斯蒂安不记得的过去。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这个疗养院,比想象中更复杂。
但明天,真正的调查才开始。
窗外,月光洒在海面上,像一条银色的路,通向看不见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