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深夜的走廊
走廊很长,灯光昏黄。
地毯很厚,踩上去像踏在云上,所有的脚步声都被吞没。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透出的光柔和而朦胧,在墙上画出一个个浅黄色的光圈。
啵酱走在最前面。
他换了一身深色便装,手杖换成了一根更细的、便于携带的样式。手杖顶端有一个不起眼的铜环,拧开之后,里面藏着一把细长的刺剑。他的刘海被塞巴斯蒂安重新打理过,微微偏向一侧,露出湛蓝色的独眼。此刻那只眼睛正扫视着前方,冷静而警惕。
蒂娜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她穿着深色长裙,面料是厚实的棉布,没有多余的装饰,行动方便。两条辫子紧实地编在脑后,用发夹固定。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遮住了棕褐色眼眸的一部分神采。她看起来像一位普通的贵族小姐的女仆——如果忽略她眼中那抹不属于普通人的沉静的话。
塞巴斯蒂安走在最后。
他依旧穿着黑色执事服,但领带换成了更低调的黑色。头发梳成偏分,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口袋里揣着三把银制餐叉,袖子里还藏着一把。步伐无声,像一只优雅的猫。
三个人走在走廊上,没有交谈。
走廊尽头,有一扇深色橡木门。
门缝下透出微弱的灯光。空气中隐隐有雪茄和威士忌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香水味——不是廉价的那种,是上流社会女士们用的高级香料。
啵酱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门内传来低沉的交谈声,偶尔有笑声。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男人的、女人的、年轻的、年老的……混合在一起,像一首杂乱的交响乐。
他转头看向蒂娜和塞巴斯蒂安。
蒂娜微微点头。塞巴斯蒂安无声地走到门边,手按在门把手上。
门没有锁。
他轻轻推开。
二、吸烟室
门开的瞬间,暖光和烟雾一起涌出来。
吸烟室比蒂娜想象的要大得多。房间宽敞,天花板很高,墨绿色的壁纸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深色皮质沙发和扶手椅围成几个交谈区域,每张茶几上都摆着水晶烟灰缸和银制打火机。
正中央,一座大理石壁炉里火焰跳跃,将整个房间照得温暖而暧昧。壁炉上方挂着一幅油画——海景,布莱顿的白色悬崖,笔触细腻,色彩柔和。
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下,灯光不刺眼,被磨砂灯罩过滤成柔和的光晕。
空气混合着雪茄的木质香、威士忌的醇厚、以及女士们香水的花果调。烟雾在灯光中袅袅升起,像一层薄纱,让一切都变得朦胧而模糊。
蒂娜推了推金丝眼镜,棕褐色的眼眸快速扫视四周。
大约有二十余人。
靠窗的沙发区,几位贵妇人正低声交谈。她们穿着丝绸长裙,珠宝在灯光下闪烁。其中一位年纪稍长,鬓角花白,但气质雍容;另一位年轻些,约莫三十出头,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笑容优雅。她们的谈笑声不大,偶尔用扇子掩嘴。
中央的扶手椅区,几个中年商人围坐。他们穿着剪裁考究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雪茄夹在指间,烟雾缭绕。谈话内容隐约传来——“股票”、“铁路”、“投资回报率”……是商人们永恒的话题。
靠门的位置,几个年轻贵族子弟靠在沙发里。他们比啵酱大不了几岁,手里端着威士忌,姿态慵懒。其中一个金色卷发的年轻人正在讲什么笑话,逗得同伴们低声笑起来。
角落的单独扶手椅上,一位白发老将军独自坐着。他穿着旧式军装,胸前挂满勋章。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威士忌,目光望着壁炉里的火焰,不知在想什么。
蒂娜的目光最后落在另一个角落。
那里有几位穿白大褂的医生,三两人聚集。他们的白大褂没有扣扣子,露出里面的西装。其中一个手里拿着笔记本,暗红色的封皮。另一个正在低声说着什么,表情严肃。
啵酱也看到了他们。
他的目光在那本暗红色笔记本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三位。”巴拿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笑容满面,“欢迎欢迎!请随意坐。”
他穿着一身深色燕尾服,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蓝色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透着商人的精明和热情。
“格林威尔先生,”他侧身引路,“这边有位置,靠壁炉,暖和。”
啵酱点头,跟着他走向壁炉旁的一组沙发。
蒂娜跟在他身后,塞巴斯蒂安走在最后。
三人坐下——啵酱坐在单人扶手椅上,蒂娜坐在他侧面的双人沙发一端,塞巴斯蒂安站在啵酱身后,标准的执事站姿。
巴拿巴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三、角落的阴影
蒂娜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房间。
然后她看到了他。
最角落的阴影中,一个人独自坐着。
他穿着15-16世纪的古旧服装——深棕色紧身外套,白色皱领,长筒靴。黑色长发在脑后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与周围穿着西装、晚礼服的绅士淑女们格格不入,像一幅走错了时代的画像。
摩德利。
他的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光,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
他没有喝酒。
他在看这边。
深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塞巴斯蒂安的方向,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野兽,随时准备扑过来。
蒂娜注意到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扯着。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节泛白。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反复念着什么。
她微微侧头,灵力凝聚在耳畔。
“……终于……”她隐约“听到”他的低语,声音沙哑而破碎,“……你终于出现了……”
“……这次……不会让你逃……”
蒂娜心中一紧。
她转向啵酱,压低声音:“那边。摩德利。”
啵酱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角落,然后收回。
“看到了。”他的声音同样低,“他一直盯着塞巴斯蒂安。”
“他认识我。”塞巴斯蒂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而低沉,“但我不认识他。”
“那他为什么……”蒂娜没有说完。
“不知道。”塞巴斯蒂安说,“但我会找到答案。”
啵酱端起面前的茶杯,轻抿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
“先观察。”他说,“不要打草惊蛇。”
四、巴拿巴的提议
壁炉里的火焰跳了一下,一根木柴断裂,发出轻微的“啪”声。
巴拿巴走到房间中央,拍了拍手。
“各位尊贵的客人——”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穿透了所有交谈声。
吸烟室渐渐安静下来。贵妇人们放下酒杯,商人们掐灭雪茄,年轻人们坐直身体。连那位白发老将军也转过头来。
只有摩德利没有动。他依旧盯着塞巴斯蒂安。
巴拿巴笑容满面,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
“今晚,我想邀请大家玩一个游戏。”他说,“一个……‘故事’的游戏。”
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游戏的名字,”巴拿巴走到房间中央的一个物体旁,“叫做‘故事之泉’。”
蒂娜的目光落在那上面。
那是一个木质转盘,约半人高,立在黄铜底座上。转盘的表面被分成二十个扇形格,每个格子里写着一个词。灯光照在上面,那些词在木纹的映衬下若隐若现。
她眯起眼睛,看清了那些词——
&ure(未来)、Past(过去)、Meory(记忆)、Drea(梦)、Desire(欲望)、S(罪恶)、Passion(热情)、Kiss(吻)、Beauty(美)、Secret(秘密)、Fate(命运)、Death(死亡)、Freedo(自由)、Faith(信仰·信念)、fort(治愈)、Frieion(诱惑)、Hope(希望)……
以及第二十个格子,没有标注任何字符,空白。
“规则很简单。”巴拿巴的手搭在转盘边缘,“转动它,指针停在哪个词,就用那个词为主题,讲一个属于自己的故事。”
“故事?”有人问,“什么故事?”
“任何故事。”巴拿巴微笑,“关于那个词的故事。真实的,虚构的,过去的,未来的……都可以。只要是‘属于你的’。”
“如果不想讲呢?”另一个声音问。
巴拿巴的笑容不变:“那就要喝三杯威士忌,作为‘沉默的罚金’。不过——”他环顾四周,“我相信在座的各位,都是有故事的人。”
有人笑了。气氛轻松起来。
一位贵妇人站起身,走向转盘:“我先来?”
“请。”巴拿巴退后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贵妇人的手放在转盘边缘,轻轻一拨。
转盘旋转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上面。
五、女王降临
就在转盘缓缓减速的时候——
门开了。
不是被推开,是被“打开”。像有人在外面站了很久,终于决定进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
两个人站在门槛上。
领头的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全身黑色的长裙,裙摆垂到脚面,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黑色的面纱半遮着脸,但遮不住那双眼睛——蓝灰色的,锐利而深邃,像冬日结冰的湖面。
她的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髻。没有珠宝,没有装饰,只有左手无名指上的一枚素银戒指。
她站在那里,不高,但像一座山。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男人。
他约莫三十余岁,身材高大健壮,肩背挺直。穿着白色的执事制服——和格雷·W·查尔斯一模一样——银色的纽扣,高领,白色手套。深棕色的短发梳得整整齐齐,灰色的眼眸锐利而警觉。
他站在女人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堵墙。
吸烟室安静了一瞬。
然后,几乎所有人都微微颔首。
不是鞠躬,不是行礼,只是微微低下头,表示“我知道您是谁,但我不点破”。
蒂娜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认出了那个女人。
不是通过外貌——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而是通过气质。那种“我是王,我在这里”的气质,不是模仿得来的。
维多利亚女王。
她微服出巡,只带了自己的马夫。
蒂娜的余光扫过啵酱。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蒂娜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然后,女王开口了。
“到底是什么好玩的游戏?”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穿透了整个房间,“要带我一起玩吧。”
不是询问,是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