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深夜·301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吸烟室的喧嚣被隔绝在外。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地毯吞没了最后一丝声响。布莱顿的海浪从远处传来,低沉而绵长,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摇篮曲。
啵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背靠着窗框,月光从他身后渗进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银白色的边。他换下了便装,穿着睡衣,但头发没有散下来,依旧保持着白天的样子——谨慎,从不放松。
蒂娜坐在床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女仆装的外裙已经脱了,只穿着里面那件黑色的棉布长裙。两条辫子还编着,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但被她推到了额顶。棕褐色的眼眸在油灯的光中显得格外清澈,像深秋的湖水。
塞巴斯蒂安站在门边,背靠着门板。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色执事服,领结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成偏分。他没有坐下,也没有倚靠得更放松——标准的站姿,随时可以行动。
油灯的火苗在三人之间跳动,将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啵酱第一个开口。
“今晚的信息太多了。一个一个梳理。”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那位贵妇人。她的故事是真的。丧夫、旅行、疗愈。没有可疑之处。”
第二根手指:“第二,女王。她的故事也是真的。她对阿尔伯特亲王的思念,二十多年未减。”
第三根手指:“第三,摩德利。他的故事‘他认为’是真的。但他的指控有问题。”
二、摩德利的指控·谁在冒充
蒂娜推了推额顶的眼镜,将它取下来放在床头柜上。没有眼镜的遮挡,她的眼睛显得更大、更深。
“我用灵力感知过他的情绪。”她说,“愤怒、恐惧、痛苦——都是真实的。他没有说谎,至少他认为自己说的是真话。”
“但他描述的那个‘恶魔’——‘不可名状的触手,深渊的眼睛,腐烂的星光’——和塞巴斯蒂安完全不符。”
她看向塞巴斯蒂安。油灯的火光在他暗红色的眼眸中跳动,像两颗燃烧的炭。
“你的翅膀是黑色的。”蒂娜说,“优雅的,甚至可以说是美丽的。不是什么……克苏鲁。”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一瞬。他的目光落在油灯的火苗上,没有看她。
“恶魔的形态可以变化。”他说,声音平静,“几百年间,我换过无数面孔。有的像人,有的不像。有的美,有的丑。”
“但有一件事不会变——灵魂的味道。”
他抬起眼,暗红色的眼眸中映着蒂娜的脸。
“每一个和我签订契约的人类,他们的灵魂都刻在我的记忆里。那个摩德利——他的灵魂味道,我不认识。”
“所以要么他认错人了,要么——有人在冒充我。”
房间安静了一瞬。
啵酱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冒充恶魔?”他说,“目的是什么?”
塞巴斯蒂安微微偏头,像是在回忆什么。
“如果摩德利说的是真的——有人用‘恶魔’的名义屠杀了一整个宅邸的人——那这个‘冒充者’不是为了契约,不是为了灵魂。只是为了……杀戮。”
“或者,为了嫁祸。”
他看向啵酱,暗红色的眼眸在油灯下显得格外深邃。
“如果有人想让‘恶魔’的名声变臭,让人类恐惧恶魔、猎杀恶魔——那冒充我,是最有效的方式。”
啵酱的湛蓝色独眼微微眯起。
“你是说——有人故意让你背锅?”
“有可能。但我不知道谁有这个能力——冒充恶魔,还不留痕迹。”
蒂娜插话,声音里带着思索:“还有一件事。摩德利说‘我追了他几百年’。几百年——他活了这么久?普通人不可能。”
“他说他是‘家仆’,不是吸血鬼,不是恶魔,不是任何非人种族。那他为什么能活几百年?”
啵酱的眉头皱了一下。
“也许——他不是‘活’了几百年。也许他被某种力量‘保存’了下来。为了让他记住仇恨,继续追下去。”
三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摩德利是关键。
他身上的秘密,可能比他自己知道的更多。
“需要找到他被关在哪里。”啵酱说,“单独接触。”
塞巴斯蒂安微微颔首:“霍尔是他的看守。从他入手,可能更快。”
三、女王的问题·执念的重量
啵酱转向另一个话题。
“女王那边。她说‘如果能复活他’——如果她真的动了这个念头,有人利用她的执念……”
他没有说完,但蒂娜和塞巴斯蒂安都明白。
那个“真夏尔”靠吸血存活,需要大量血液。如果女王支持他,用王室的权力为他提供“血源”……
蒂娜摇了摇头,棕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忍。
“女王不是坏人。她只是……太想念阿尔伯特亲王了。”
“二十多年,每一天都在想。那种思念,不是时间能冲淡的。”
她想起了优姬。如果枢不在了,母亲会怎样?她不敢想。但她知道,母亲也会像女王一样,穿着黑色的衣服,守着回忆,一天一天地数日子。
啵酱的声音很冷,但不是冷酷,是冷静。
“不管她是不是好人,如果她的执念被人利用,就会变成我们的敌人。”
“我们需要让她放下执念——不是为了她,是为了不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蒂娜的手无意识地摸向怀中。
那里有一块银质怀表,表盖上刻着蔷薇纹样。
她的手指触到冰凉的金属,心中涌起一个念头。
“怀表。”
啵酱看向她。
“树里奶奶留下的怀表。”蒂娜将它从怀中取出,放在膝盖上。油灯的光照在表盖上,蔷薇纹样在光影中若隐若现,“它能让生者见到逝者的灵魂。”
“之前,它让零见到了一缕。让零放下了仇恨,走上了新议会主席的位置。”
她抬起头,棕褐色的眼眸中映着啵酱的脸。
“也许——可以让女王见到阿尔伯特亲王。”
啵酱沉默了片刻。
“托梦?让女王在梦中见到阿尔伯特?”
蒂娜点头:“怀表有连接生者与逝者的力量。不是复活,是……告别。让逝者告诉生者——‘我很好,你也要好好活着’。”
“零就是这样走出来的。”
塞巴斯蒂安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平静但带着一丝提醒。
“怀表的力量确实如此。但有一个问题。”
他看向蒂娜,暗红色的眼眸中映着油灯的光。
“之前抵消卡米拉的侵蚀时,怀表消耗了大量魔力。现在它的力量已经所剩无几。”
“托梦一次,魔力就会耗尽。”
蒂娜的手指轻轻抚过表盖。蔷薇纹样在她的触碰下微微泛光,但那光芒很淡,像即将熄灭的烛火。
“那就用这一次。”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为了女王,也为了我们自己。”
“如果女王放下执念,就不会被人利用。我们的任务也会顺利一些。”
啵酱看着她,湛蓝色的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值得吗?一块怀表,用了这么多年——你奶奶留下的。为了一个人类女王?”
蒂娜抬头看他,棕褐色的眼眸清澈而平静。
“值得。”
“她是一个失去挚爱的女人。和零一样,和……和很多人一样。”
“如果一块怀表能让她重新笑起来——”
“那它的使命就完成了。”
啵酱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月光洒在海面上,像一条银色的路,通向看不见的远方。
四、塞巴斯蒂安的内心·漫长的孤独
蒂娜和啵酱继续讨论托梦的细节。
“如果女王见到阿尔伯特,她会不会更放不下?”啵酱问。
“不会。”蒂娜摇头,“零就是例子。见到之后反而放下了。因为逝者亲口告诉她——‘我很好,你也要好好活着。’那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需要靠近女王才能生效。她的房间在几楼?”
“四楼。走廊尽头。约翰·布朗住在她隔壁。”
“我可以引开布朗先生。几分钟就够了。”
他们说着话,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塞巴斯蒂安站在门边,听着。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个人身上。
少爷坐在窗边,湛蓝色的独眼专注地看着蒂娜手中的怀表。他侧脸的线条在油灯下显得格外锋利,像一把未出鞘的刀。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是关心?
是信任?
还是……依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在少爷眼中,他已经不再是“工具”了。
小姐坐在床沿,棕褐色的眼眸在火光中泛着温暖的光。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怀表的表盖,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坚定。
她在保护他。
用谎言,用身体,用那块怀表里最后的魔力。
——为了一个恶魔。
塞巴斯蒂安垂下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