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内部比想象中更加狭窄。直径一米的圆形通道，内壁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已经干涸板结的暗绿色或黄褐色沉积物，散发出刺鼻的化学气味和难以形容的腐败味道。空气灼热得如同在火炉中呼吸，每一次吸气都灼烧着气管和肺部。幸存的少数照明应急灯在遥远的管道深处投下惨淡的、闪烁不定的红光，勉强勾勒出管道那似乎无穷无尽向下延伸的轮廓。
鸦打头，雷蒙紧随其后，两人手脚并用地在滑腻陡峭的管道内向下挪动。他们不敢站立，只能用后背和脚掌抵住管壁，一点点向下蹭。沉积物在压力下碎裂，扬起更多粉尘，加剧了呼吸的困难。汗水早已流干，皮肤被高温烤得发红发烫，喉咙如同沙漠般干渴。
寂静，只剩下两人粗重艰难的喘息、衣物摩擦管壁的沙沙声、以及下方深处传来的、如同巨大野兽心跳般的低沉轰鸣——那是反应堆核心还在微弱运转（或是余热未散）的声响。
向下，不断向下。时间在灼热和窒息中变得模糊。雷蒙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正在缓慢加热的金属罐头，身体的每一分水分和力量都在被无情地榨取。系统稳定度在29%附近艰难徘徊，每一次轻微的动作都牵扯着受损的权限核心，带来阵阵眩晕。孢子共生的那丝清凉感，在这无孔不入的极致高温面前，也显得杯水车薪。
“停一下……前面……有岔路。”前方传来鸦沙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她的照明光束指向下方几米处，管道分成了两条，一条继续向下，角度更陡；另一条则偏向一侧，似乎略微平缓一些，但管壁上凝结着更多诡异的、仿佛熔岩冷却后形成的黑色玻璃态物质。
鸦取出那个老旧的、从“废料王”那里得来的星环内层地图数据板，试图定位。但在这里，信号彻底断绝，地图上一片模糊。
“走……哪边？”雷蒙喘息着问，声音如同破风箱。
鸦沉默了几秒，仔细观察着两条管道。偏向一侧的管道，那些黑色玻璃态物质在红光映照下，隐约反射着不祥的光泽。“继续向下的管道……更可能直接通向反应堆核心余热区，温度会更高，可能还有辐射泄露。”她的声音充满疲惫，“侧向的管道……不确定，但那些凝结物……可能是当初冷却剂泄露或某种高温熔融物留下的。可能有毒，或者……隐藏着其他危险。”
两难的选择。向下是已知的、更加极端的恶劣环境；侧向是未知的、可能同样致命的风险。
就在这时，雷蒙那被高温和虚弱折磨得几乎麻木的权限感知，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规则扰动。那扰动来自……侧向管道的深处！并非高温能量流，也不是化学污染，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仿佛空间结构被短暂扭曲后残留的“褶皱”感。
这种感觉，让他想起了之前在“星璇古道”，利用权限短暂“强化”金属走道时的体验，也隐约有一丝……“万物归一引擎”附近那种规则被强力干涉的痕迹，但更加微弱、更加不稳定。
“走……侧边。”雷蒙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那边……有‘东西’。”
鸦没有多问，对雷蒙的感知，她已经建立了相当的信任。她调整方向，率先向那条布满黑色玻璃态物质的侧向管道爬去。
管道内壁的沉积物变成了更多这种黑色玻璃渣，锋利异常，很快就在他们的手套和防护服上划出道道白痕。空气温度似乎略有下降，但化学气味更加浓烈，还混杂着一股……臭氧和电离空气的味道？
爬行了大约五十米，前方豁然开朗。管道连接到了一个相对宽阔的、半球形空间。这里似乎是当初冷却剂输送系统的一个缓冲池或分流节点。池子早已干涸，底部堆积着厚厚的、混合了各种化学残留物的黑色淤泥。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已经严重扭曲变形、破开一个大洞的金属罐体残骸，像是一个被撕裂的蛋壳。
而雷蒙感知到的规则扰动源头，就在那个破开的罐体内部！
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个空间的温度明显低于管道！虽然依旧闷热，却不再有那种灼烧肺腑的感觉。空气中弥漫的化学气味和电离臭氧味，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约束在罐体残骸附近，没有完全扩散开来。
“这是……”鸦警惕地举起武器，照明光束扫过罐体内部。
罐体内部，并非预想中的机械残骸或化学物质。而是……一片不断微微扭曲、折射着红光的诡异空间。仿佛罐体内部的空间被独立了出来，形成了一个不稳定的、小型的“亚空间泡”？而在这个“泡”的中心，静静悬浮着一块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流淌着不稳定银灰色与幽蓝色混合光芒的……晶体？
那晶体散发出的能量波动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高度有序又混乱不堪的矛盾感。它周围的“空间泡”时而膨胀，时而收缩，边缘与正常空间的交界处不断泛起细微的涟漪，正是雷蒙感知到的规则扰动来源！
“这是……什么？”鸦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空间畸变？某种……实验残留物？”
雷蒙挣扎着靠近罐体边缘，强忍着不适，将感知集中在那块奇异的晶体上。它不像神族的淡金色那么纯粹神圣，不像“万物归一引擎”的银灰色那么冰冷有序，也不像学会的幽蓝色那么诡秘莫测，更不像虚空的幽紫色那么充满侵蚀性。它是一种……混杂，一种未完成的、不稳定的秩序与某种（或许是学会的？）能量相结合的产物？而且还引发了局部空间的异常！
这东西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正常规则的挑战。难怪周围的温度和能量环境会被它影响、约束。
就在这时，雷蒙意识深处，那个沉寂了许久的“观察标记”，忽然主动地、清晰地闪烁了一下！这一次，并非因为他使用了权限，而是似乎对眼前这块奇异晶体的存在……产生了反应？仿佛这个宇宙级的“管理员”，也注意到了这个小小的、异常的“规则肿瘤”？
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们不仅自身带着“观察标记”，还无意中闯入了一个可能同样被“注视”的异常区域！
“我们得离开这里。”鸦也感觉到了不妥，那块晶体和周围的空间畸变给她带来了强烈的危险预感，“这东西太古怪了，而且……”
她的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那块悬浮的混合晶体，似乎因为他们的靠近（或者是“观察标记”的闪烁？）而被激活了！它表面的银灰与幽蓝光芒骤然变得明亮、不稳定，开始疯狂地闪烁、对流！周围那个不稳定的“空间泡”也剧烈地波动起来，发出一种高频的、令人牙酸的空间撕裂声！
“不好！它要失控！”鸦厉声喝道，一把拉住雷蒙向后急退！
但已经晚了！
“空间泡”猛地向内塌缩，然后又以那块晶体为中心，如同一个被戳破的气球般，向外爆发！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灼热的能量洪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形无质、却更加恐怖的规则乱流！这股乱流并非纯粹的能量，而是空间结构本身被粗暴扭曲、撕裂后产生的碎片和涟漪！
刹那间，雷蒙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无数只无形的手从不同方向拉扯、拧转！周围的景象变得支离破碎，光线扭曲，声音失真，连时间和方向感都变得混乱！他“看”到罐体残骸的金属如同橡皮泥般被拉长又压缩，“看”到缓冲池底的淤泥违反重力地向上漂浮又瞬间凝固，“看”到鸦的身影在自己旁边，却又仿佛隔着万水千山，动作缓慢而怪异！
规则层面的直接冲击！这比任何能量攻击都要致命！因为它直接作用于你的存在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