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和小厮把热茶重新奉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门再次关上,这一回,连门闩都插上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那扇门后面说了什么。
那一夜,王家议事堂的灯亮到丑时才熄。
第二天,京城的天刚蒙蒙亮,王家各房的铺子就照常开门了。
伙计们卸下门板,把货物一样一样摆出来,吆喝声和往常一样响亮。
与侯府合办的酒坊照常出酒,与陈家联营的布庄,瓷器照常进货,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仅如此,王祖望还亲自去了侯府,找到钱掌柜。
王家主动联手陈家,替侯府的商铺抵挡来自张家、崔家、赵家三家的联手打压。
这几日,受波及最大的就是侯府的商铺。
从前门庭若市,排队买东西的客人能从铺子门口一直排到街尾。
现在门可罗雀,冷冷清清,柜台上都因为没人打理落了一层薄灰。
那些曾经笑脸相迎的伙计,跑了不知何几。
有人是被张家挖走的,有人是自己害怕跑的,还有人留下了一封辞呈,措辞恭敬,理由无非是“家有老母,不敢以身犯险”。
钱掌柜没有留他们。
如果,商铺的小二离走只是开始,那么针对侯府的暴风雨则刚刚开始。
两日不上朝的李长民,在第三日上朝了。
奉天殿。
殿内的空气很闷,像暴雨来临之前那样闷。
龙案上的香炉里燃着龙涎香,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升到一半被殿顶的气压逼散,弥漫成一层薄薄的雾。
李长民坐在龙椅上。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冰凉。
面前的御案上什么也没有,奏折都堆在御书房里,他没有让人搬过来。
三天。
整整三天。
弹劾开远侯陈北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进御书房,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看过那些弹劾奏折,越看心越沉。
不是因为上面写的那些罪名,那些罪名他太熟悉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已是朝堂官员的老套路。
而是因为上奏折的人。
不是一个,不是十个。
是六部的官员,是都察院的御史,是翰林院的清流,是那些平日里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忽然间拧成了一股绳。
他们不弹劾陈北杀皇亲国戚。
一个字不提淮王,不提张天虎。好像那两个被陈北杀死的人根本不存在。
他们弹劾的是开远侯府的产业。
李长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杀人不用刀。
釜底抽薪。
殿中,朝臣们已经站成了两列。
文官在左,武将在右。
但今日的队列和往常不一样,往常那些泾渭分明的派系、那些互相看不顺眼的政敌,此刻似乎变得空前团结。
他们用眼神交流,用嘴角的弧度传递信息,用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调整着呼吸的频率。
像一群围猎的狼。
王玄龄站在文官队列的前排。
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双手拢在袖子里,袖口微微下垂,纹丝不动。
他身右边陈旺兴垂着眼皮,看着自己靴尖前面的地砖,一动不动。
再往右,陈兴尧的站姿很松,肩膀微微塌着,他的呼吸很轻,轻到站在他旁边的人也听不见。
张博文站在文官队列的另一侧。
他的位置比王玄龄靠后一些,但也在前排。
他的嘴角微微抿着,看不出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早上在宫门外等待上朝的时候,王玄龄特意落后了两步,与他们并肩走了一小段路。
那段路很短,短到只够说一句话。
“以不变应万变。少说,多听,少动。等陛下决策。”
现在他们就像四块石头,立在那里。
而石头周围,是汹涌的潮水。
第一个出列的,是都察院佥都御史刘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