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后站着几个老匠人。
他们的手上全是老茧和裂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瓷泥。
有一个老匠人的眼睛已经花了,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上缠着铜丝。
他的手艺是这一行里最好的,烧出来的青花,釉色能照见人影。
“钱掌柜。”一个年轻的管事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焦灼,
“赵记那边又退了一批釉料。这是这个月第三次了。咱们的库存只够再烧两窑了。”
钱掌柜没有说话。
“还有,刚才通州孙家派人来了。”年轻管事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们把仓库的租金退回来了,还多退了五百两。说……说地要收回去自己用。”
钱掌柜还是没有说话。
库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传来的鸟叫声,和远处窑口里火焰燃烧的呼呼声。
过了很久,钱掌柜才开口。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觉。
“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
他转过身,走到库房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铺子可以关,货可以压着,银子可以亏。”
他顿了一下。
“但不能亏了跟过他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那几个老匠人。
他们是他这一行里最好的师傅,跟了侯府三年。
三年前他们挤在漏雨的工棚里烧窑,烧一窑砸一窑,挣的钱只够糊口。
是陈北给了他们新配方,烧制高温瓷,才有今日的辉煌。
“各位师傅,侯府现在遇到了难处。工钱我照发,一文不少。愿意留下的,我钱某人感激不尽。想走的.....”
他招了招手,侯府的一小厮端着一盘沉甸甸的银子过来。
“这是三个月的工钱。多出来的,是侯爷的一点心意。”
那几个老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那个戴老花镜的老师傅走上前来。
他没有看桌上的银子,而是走到一座还没开窑的瓷窑前面,蹲下来,往火膛里添了一铲子炭。
炭落进火膛,溅起一片火星。
“我这条命,三年前就该交代了。”
“是侯爷我才又苟活了三年,别说现在侯府有难,就算侯爷让我走,我也不可能走!”
钱掌柜的喉咙动了动。
“好。”
“那咱们就守着。”
“等侯爷回来。侯爷一定会给那些贼人好看的!”
舆论是看不见的刀。
它没有刃,却能割开最硬的盔甲;
它没有重量,却能压垮最挺的脊梁。
掌握舆论就掌握话语权,诛心摧志,陷侯府于不义。
当朝堂上的弹劾和市场上的围剿同时发动时,京城的每一条街巷、每一间茶肆、每一口水井旁边,都有人在说着同样的话。
城东的顺和茶馆,是京城最大的茶馆。
三年前,说书先生在这里讲的是镇北王如何以三千铁骑破突厥两万狼骑。
茶客们听到精彩处,会把铜钱往台上扔,扔得满地都是。
此刻,同一个茶馆,同一个说书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