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穿院而过,卷起满地枯叶与荒草,在殿宇之间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声响。断壁残垣林立,腐朽木梁低垂,残缺佛像蒙尘,整座寺庙,没有半分生气,只有无边无际的荒芜与冷清。
我站在庭院中央,缓缓闭上双眼。
五行之气在体内轻轻流转,木气感受荒草之下潜藏的生机,土气感受断壁之中沉淀的厚重,火气温养心神抵御寒意,水气包容这满院的荒芜,金气坚守本心不动不摇。
片刻之后,我睁开眼,目光落在院中疯长的荒草与坍塌的院墙之上。
修行不在口中,而在手中。
入世不在空想,而在实干。
既然答应了赵某要修缮寺院,那便从今日起,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亲手整理,亲手修补。
我没有片刻耽搁,当即卷起衣袖,开始动手清理院落。
首先要做的,便是铲除院中疯长了数年的荒草。
荒草早已长至半人多高,根茎深深扎入泥土之中,盘根错节,极为坚韧,寻常人拔除起来极为费力。我并未动用金气诀斩断草根,也未用木气诀催枯草茎,只以一双凡人之手,一根根、一丛丛,慢慢拔除。
指尖被草茎划破,渗出血丝,我浑然不觉;泥浆沾满双手与衣袖,冰冷黏腻,我毫不在意;寒风刮在面颊与手背,刺痛难忍,我依旧未曾停下。
入世修行,便是要吃凡人之苦,受凡人之累,以肉身之劳,炼心神之定。
一丛荒草拔除,一堆枯叶清理,一片碎石捡拾。
从午后到日暮,从日斜到天黑,我始终未曾停歇,默默劳作于庭院之中。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深冬的夜幕来得极早,山间气温骤降,寒气逼人,院中渐渐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我这才停下手中活计,寻了一处相对避风的断墙之下,盘膝而坐,闭目调息。
没有灯火,没有房屋,没有被褥,只有一身寒风,满地碎瓦。
我以火气诀温煦脏腑,抵御深夜严寒,以五行之气滋养肉身,缓解一日劳作的疲惫,心神沉静,无悲无喜,无苦无怨。
这一夜,便在无岩寺的断壁之下,安然度过。
次日天刚蒙蒙亮,第一缕微光洒向山间,我便再次起身,继续劳作。
昨日已将庭院中的荒草与枯叶清理大半,今日便开始修补坍塌的院墙。
院墙是黄泥与碎石混筑而成,东侧坍塌大半,缺口极大,想要修补,便要先从山下取土,再搬来石块,和泥砌墙。
我寻了两只破旧的竹筐,一根断木为扁担,挑着竹筐缓步下山,去往村中田间取土。
再次踏入青石村,天色尚早,村中已有村民起身劳作。
见到我挑着竹筐、满身泥污、步履沉稳地穿过村道,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他们眼中,我这个昨日还衣着整洁、来路不明的外来人,今日竟如同一个最普通的泥瓦匠、苦力汉子一般,挑筐取土,满身狼狈,实在太过出人意料。
短暂的惊愕之后,议论声再次响起,而且比昨日更加汹涌。
“你们看!他真去修庙了!”
“我的天,还挑土呢,看着像模像样的!”
“真有免费给咱们干活的?不是骗子?”
“谁知道是不是装样子?说不定过两天就露馅了!”
“我看他挺能吃苦的,不像是装的……”
“哼,装得再像也是外人,咱们别搭理他就对了!”
村民们远远望着我,眼神复杂,有疑惑,有惊讶,有不信,也有一丝淡淡的松动,可更多的,依旧是猜忌与防备。
有妇人远远指着我,对自家男人低声说着什么;有老人摇着头,叹着气,似乎觉得我行为怪异;有孩童好奇地想要靠近,却被大人厉声喝止,吓得连忙跑开。
我依旧目不斜视,只管挑着土,缓步走过村道,向着后山无岩寺而去。
泥浆洒落在裤脚,扁担压得肩头微微发红,肉身疲惫不堪,我却心神愈发安定。
世人如何看我,与我无关。
我只做我该做之事,守我该守之心。
一筐筐泥土挑上山,一块块石块搬入院,和泥,砌墙,垒砖,补缝。
我依旧未曾动用半分修为借力,所有活计,皆以凡人之力亲手完成。
双手磨出血泡,血泡破裂,渗出血水,与泥浆混在一起,黏腻难受;肩头被扁担磨得红肿刺痛,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肌肉酸痛;双腿因长时间挑担、劳作,酸胀发麻,几乎失去知觉。
可我始终未曾停下。
修行不在神通,而在忍苦;不在境界,而在坚持。
这破败的院墙,如同人心的缺口,唯有一砖一瓦、一点一滴慢慢修补,方能重新稳固。
三日时间,转瞬而过。
在这三日里,我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劳作,日暮天黑方才歇息,除了调息养气之外,所有时间,都用在了清理寺院、修补院墙之上。
院中荒草早已被清理干净,地面上的枯枝碎瓦捡拾一空,原本坑坑洼洼的庭院,变得平整整洁;东侧坍塌大半的院墙,已被我重新砌好,黄泥与石块混筑的墙面虽不算平整,却坚实稳固,挡住了寒风与山野荒寂;主殿周围散落的碎木残梁,也被我一一整理归置,堆放在角落,不再杂乱无章。
原本破败不堪、满目荒芜的无岩寺,在我三日的亲手劳作之下,渐渐有了几分清净模样,虽依旧简陋,却不再狼藉,虽依旧冷清,却不再狼藉。
而随着无岩寺一点点变样,我在青石村村民眼中的形象,也渐渐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最初的猜忌、戒备、疏离,渐渐多了几分疑惑、惊讶与好奇。
每日都有村民借着上山砍柴、采药的机会,悄悄绕到无岩寺附近,远远观望我劳作的身影。
他们看着我默默挑土、搬砖、和泥、砌墙,看着我满身泥污、汗流浃背,看着我从清晨到日暮,一刻不停,不言不语,不怨不恼。
没有人上前帮忙,也没有人上前搭话,只是远远看着。
可背后的议论,却悄然变了味道。
“这人是真能吃苦,三天没歇过……”
“庙真的被他修好了,院墙都砌起来了!”
“看着不像是坏人,就是太怪了,放着好日子不过,来这破庙受罪。”
“说不定是城里来的,想找个清静地方躲清净?”
“不管咋说,免费给咱们修庙,也算做了件好事……”
“话是这么说,可终究是外人,还是少接触为妙……”
议论声中,恶意渐渐淡去,猜忌依旧存在,却多了几分无可奈何的认可。
村民们依旧对我保持距离,依旧在背后低声议论,依旧把我当成一个行为怪异、来路不明的外人,却不再将我当成骗子、恶人,不再对我满怀戒备与敌意。
我站在刚刚砌好的院墙之下,抬手擦去额角的汗水,望着渐渐整洁清净的寺院,心中一片平和。
修缮寺院,修的是墙,炼的是心。
清理荒草,清的是物,净的是神。
世人的议论与目光,如同这院中荒草,看似杂乱扰人,实则只要本心坚定,一一拔除,便不会扰乱心神。
我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
在这青石村旁,在这无岩寺中,我的入世修行,才刚刚拉开序幕。
村民背后的议论不会停止,俗世的考验不会消失,接下来的日子,还会有更多的目光、更多的流言、更多的考验,在前方等着我。
可我心已定,志已坚。
不怨不尤,不卑不亢,不慌不忙。
我缓缓转过身,望向院中那尊残缺蒙尘的佛像,又望向山下炊烟袅袅的青石村,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寒风轻拂,衣衫微动。
我再次卷起衣袖,拿起地上的工具,向着主殿破损的门窗走去。
修缮,还在继续。
修行,永不停止。
而青石村村民那些背后的议论,如同山间细碎的风声,轻轻掠过耳畔,终究,扰不动一颗向道、入世、守真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