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君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戈壁滩特有的清冽凉意,终于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身后饭馆的灯光渐渐远去,那股淡淡的玫瑰花香与饭菜的烟火气也慢慢消散在风里,可他心底的矛盾与烦躁,却如同藤蔓般紧紧缠绕着,久久无法散去。
清晨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尽,亚尔镇政府大院的杨树叶上缀满了细密的水珠,风一吹,便簌簌滚落,打湿了脚下青灰色的地砖。
楚君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目光越过院子里的花坛,落在通往镇政府后门的小路上。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党委会原定十点半召开,可副书记马木提的身影始终没出现。
楚君揉了揉眉心,昨晚为了梳理镇人代会的筹备方案,他在办公室熬到了后半夜,眼下太阳穴还突突地跳。他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茯茶,茶水的醇厚没能驱散心头的烦躁。他按下内线电话,拨通了副乡长齐博的分机:“齐乡长,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不到两分钟,齐博就敲门进来了,手里攥着几张纸,神色有些拘谨。“楚书记,您找我?”
“马木提呢?”楚君直截了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严肃,“上午要开党委会,你通知到位了吧?他怎么还没来?”
齐博连忙把手里的纸递过去,苦着脸说:“楚书记,马副书记他……他病了。这是他让家里人送来的病假条,说是急性肠胃炎,得在家休息几天。”
楚君接过病假条,上面的字迹潦草,盖着马木提的私人印章,诊断证明是镇卫生院开的,日期是昨天下午。他冷笑一声,把病假条扔在桌上:“急性肠胃炎?我看他是心病吧。”
齐博坐在对面,不敢接话。他清楚,正副职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临界点。前几天,因为马木提的妻子巴哈尔古丽聚众赌博,还打伤了拦阻的乡干部,两人在办公室大吵一架。马木提气不过,跑到县里找孟书记告了楚君一状,孟书记当即打电话让楚君去县里,把他狠狠批评了一顿。好在县委的态度很明确,认可楚君的工作大方向,只是提醒他注意方式方法,随后还让县文明办下发文件,对楚君的行为予以表扬。
马木提自觉丢了面子,这几天便一直称病不来上班。
“党委会开不成,镇里的很多工作都没法推进。”楚君语气沉重,“尤其是月底的镇人代会,代表名单、会议议程、政府工作报告,这些都得经党委会讨论通过。马木提是副书记,分管党建和民政,这些工作缺了他,根本推进不了。”
齐博叹了口气:“楚书记,您也知道,马副书记在镇上根基深,又是本地人,不少老党员、老村干部都听他的。他要是一直不来,咱们也没什么好办法啊。”
楚君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衣架前拿起外套:“党委不是谁家开的,党员也不是谁的私有财产,我们都必须听党的。我现在去他家看看。”
齐博一愣:“楚书记,您亲自去?要不我先去探探口风?”
“不用了。”楚君摆了摆手,“有些事,总得当面说清楚。”他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早就准备好的棒棒糖,出了大院,在巴扎的小超市买了两瓶伊力老窖、一条云烟。他知道马木提爱抽烟、喝酒,家里还有两个小孩,带点糖果总能缓和些气氛。
马木提的家在镇政府大院后面的村庄里,绕过镇政府的院墙,沿着一条铺满碎石的小路走十分钟就到了。乡下村民的自家大院大多没有围墙,或是只用篱笆简单围一圈,大门除了晚上,基本敞开着,方便邻里往来。
楚君提着酒和糖果,刚走进院子,就看见两个小孩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上玩耍。男孩大概五六岁,女孩三四岁,都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手里拿着树枝在地上胡乱画画。看见楚君进来,两个小孩停下动作,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
楚君笑了笑,把手里的棒棒糖递过去:“小朋友,来,叔叔给你们糖吃。”
男孩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女孩却忍不住往前凑了凑。楚君把整包棒棒糖都递给男孩,柔声说:“拿着吧,跟妹妹分着吃。”
男孩犹豫了一下,接过棒棒糖,拉着女孩的手,兴奋地拆开包装纸吃了起来。甜甜的糖果味在院子里散开,两个小孩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天真的笑容。
楚君抬头打量了一下院子,左边是几间土坯房,屋顶铺着红瓦,右边是一个塑料大棚,里面种着各种蔬菜。这房屋样式在镇里算得上显眼,一看就比普通农户家境好不少。这时,从大棚里走出来一个女人,上身穿着蓝色劳动布外套,下身披着蓝色长裙,手里提着一个装满蔬菜的竹篮,正是马木提的妻子巴哈尔古丽。
巴哈尔古丽看见楚君,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眉眼间堆起浓浓的敌意,直接把头扭到一边,假装没看见他,提着菜篮子就要往屋里走。
“嫂子,”楚君主动开口打招呼,语气尽量缓和,“马木提呢?”
“不在。”巴哈尔古丽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脚步丝毫没有停顿。她忽然瞥见两个孩子正大口大口地吃棒棒糖,还一下子吃了好几个,心疼得不行,觉得这么好的糖这么吃太浪费了。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抢过男孩手里的棒棒糖袋子,用糖纸重新把拆开的糖包好放回袋中,皱着眉头喝斥:“吃那么多甜的,会坏牙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