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地落了一夜。
当晨光艰难地穿透铅灰色云层,吝啬地洒向灌江口时。
整个杨府,连同周围的街巷、远山近水,都覆上了一层厚重而洁净的素白。
世界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雪抹平了所有伤痕与痕迹。
只留下一片刺目而冰冷的宁静。
庭院中,那柄孤剑已被白雪半掩。
杨绫不知何时在孙悟空怀里哭到力竭,沉沉睡去。
她的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即使在梦中,眉头也紧紧蹙着。
孙悟空抱着她,靠坐在廊下。
金色的眼眸望着雪幕,一夜未合眼。
她能感觉到怀中小女孩细微的颤抖。
也能感觉到几步之外,那个站在雪地中央、同样一动不动的几乎化作另一个雪人的身影身上散发出的,比这严冬更深沉的寒意。
这一夜,对这两个孩子而言,无异于再次经历了一场家破人亡。
他们刚刚寻回的温度与庇护,转眼间又被命运毫不留情地夺走。
只剩彻骨的寒。
天光渐亮,雪势稍缓。
孙悟空轻轻将沉睡的杨绫用外袍裹好,安置在廊下避风处。
然后起身,踩着一夜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杨戬身边。
他依旧保持着仰望的姿势,只是目光空茫,没有焦点。
杨戬的肩头、发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连那浓密纤长的眼睫上,都凝结了细小的冰晶。
让他俊美却苍白的脸,透出一种易碎的琉璃质感。
孙悟空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垂在身侧的手背。
触手冰凉,坚硬。
如同握着一块在雪地里埋了千年的寒铁,没有丝毫活气。
这冰冷让孙悟空心头一刺。
她想起花果山的冬日,猴子们挤在一起取暖。
哪怕最顽劣的小猴,手心也是热乎乎的。
而眼前这个少年,他的心,是不是也像这手一样,快要被这接连的失去冻僵了?
孙悟空原本想说点什么。
说些“节哀”、“保重”之类的苍白安慰,或者说些“未来还有希望”的虚妄鼓励。
甚至,或许该试着再说一次瑶姬的期望,让他不要被仇恨吞噬。
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此情此景。
看着杨戬眼中那沉淀了一夜、浓得化不开的近乎死寂的痛与恨。
任何劝他“放下”、“看开”的话语,都显得那么虚伪、残忍,且毫无分量。
她凭什么劝?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当年被压在五指山下,若有人来劝她“放下对天庭的怨怼,安心修行”,她只怕一棒子就挥过去了。
有些屈辱,有些伤痛,有些眼睁睁看着重要之物被夺走毁掉的无力与愤怒,根本就不是忍能化解的。
忍?
难道忍气吞声,就能换来仇敌的怜悯,换来安稳的日子吗?
不,那只会让施暴者觉得你软弱可欺,进而变本加厉!
就像她对天庭。
一次次的退让、接受招安,换来的是什么?
是弼马温的羞辱,是蟠桃会的排斥,是十万天兵的围剿!
直到她挥起金箍棒,打上凌霄殿,打得天地变色,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才不得不正视她齐天大圣的存在!
这个道理,对杨家,对杨戬,同样适用。
天庭不会因为他们的隐忍、退缩就停止追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