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已经握不住了。
身边的士兵们看着他,没有说话。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跪在战友的尸体旁边。
副将被人抬过来,声音虚弱:
“将军……咱们……守住了……”
高一功点点头。
他望向山下。
清军的队伍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山道上,清军的尸体堆成了山,血还没干。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六千残兵,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永远起不来了。
他闭上眼睛,喃喃道:
“徐将军终于来了。”
鸡头岭,明军第二道防线。
辰时。
徐啸岳策马冲上山道,在寨墙前勒住马。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寨墙,看见高一功靠在墙根,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得像纸。
“高将军!”
他蹲下身子,扶住高一功的肩膀。
高一功睁开眼,看见是他,笑了。
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湖面。
徐啸岳眼眶一红:“末将来迟。”
高一功摇摇头:“不迟。刚刚好。”
五月二十三日。
清军撤走的第三天,李过率三万忠贞营步卒抵达鸡头岭。
山道上,队伍蜿蜒数十里,旌旗猎猎,甲胄鲜明。
三万步卒列成三队,前锋已经上了鸡头岭,中军还在半山腰,后卫刚刚走出马道驿。
火炮用骡马拖着,一门接一门,沿着山路缓缓往上爬。
弹药箱摞在骡车上,一辆接一辆,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半边天空。
李过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铁甲,头盔夹在腋下,脸上全是尘土。
昼夜兼程,人困马乏,但没有一个人掉队。
前锋将领策马过来,抱拳道:
“将军,鸡头岭到了。高将军在岭上等着。”
李过点点头,策马上山。
鸡头岭上,寨墙已经修补过了。
塌了的地方用新木料和石块重新垒起来,壕沟也重新挖深了,沟底埋了削尖的竹签。
鹿角、拒马摆了三层,滚石擂木堆在寨墙后面,码得整整齐齐。
佛朗机炮架在寨墙上,炮口对准山道,黑洞洞的,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清军丢下的辎重被收拢到寨墙后面,粮草、军械、火药,堆得像小山。
高一功拄着拐杖站在寨门口,左肩吊着绷带,脸色苍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身后,一万两千士卒列成方阵。
他们浑身是伤,有的头上缠着绷带,有的胳膊吊着布条,有的拄着拐杖,但没有一个人坐着,没有一个人躺着。
他们站在那里,像一排被火烧过的树,焦黑、枯瘦,但根还扎在土里,风刮不倒。
李过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高一功面前,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高将军,伤还没好,怎么出来了?”
高一功摇摇头,声音沙哑:
“李将军到了,末将怎么能不出来迎接。”
李过看着那些浑身是伤的士兵,沉默了很久。
“高将军,你带着伤,回马道驿养着。商洛山口,交给我。”
天还没亮,李过就站在寨墙上,举着千里镜向北眺望。
秦岭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头。
山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
清军已经退回了西安,短期内不会再来了。
但他没有放松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