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的伤口。
“你这是干什么?”他问。
薛怀仁抬起头。
看着他。
笑了。
“师父。”他说:
“我想死。”
宁不谢问:
“为什么?”
薛怀仁说:
“因为活着太累了。”
“恨你,累。”
“不恨你,也累。”
“想你,累。”
“不想你,也累。”
“累了这么久——”
他看着宁不谢:
“想歇歇。”
宁不谢沉默。
他伸出手。
按在薛怀仁的伤口上。
伤口开始愈合。
薛怀仁低头看着。
看着伤口一点一点长好。
血止住了。
他又活了。
他抬起头。
看着宁不谢。
没有愤怒。
没有绝望。
只有——
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师父。”他说:
“你连死,都不让我死吗?”
宁不谢点点头:
“对。”
“你是我种了十年的药。”
“还没熟。”
“不能死。”
薛怀仁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好。”他说:
“那我等着。”
“等你来收。”
“等你来——”
他顿了顿:
“让我死。”
宁不谢站起来。
转身离去。
走出破庙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薛怀仁还跪在那里。
跪在佛像前。
笑着。
等他。
画面消散。
宁不谢看着阴九幽:
“他等了我三年。”
“三年后,我来收他了。”
“收他的时候,他还是笑着的。”
“他说——”
‘师父,你终于来了。’
‘我等了好久。’
阴九幽问:
“你收了他?”
宁不谢点点头:
“收了。”
“把他炼成了一颗丹。”
“丹成的时候,他的魂魄被封在里面。”
“永远活着。”
“永远清醒。”
“永远——”
他顿了顿:
“等着被我吃。”
---
黑暗里,最后一点光。
画面浮现——
宁不谢盘膝而坐。
面前悬着一颗丹。
通体透明。
丹心处,有一张脸。
薛怀仁的脸。
他闭着眼睛。
像是在睡觉。
又像是在——
等着什么。
宁不谢伸出手。
那颗丹落在他掌心。
他看着那张脸。
看了很久。
然后——
他把丹放进嘴里。
咽下去。
丹入腹中的那一刻——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金色的光。
很亮。
但他的脸上,出现了另一种光。
是痛苦。
是——
薛怀仁的痛苦。
他感受到薛怀仁记忆里的一切。
从小没爹。
被人欺负。
吃不上饭。
遇到师父。
被师父救。
被师父养大。
被师父教。
被师父——
爱。
然后——
被师父杀。
被师父炼成丹。
被师父——
吃。
那些痛苦,在他体内炸开。
千倍。
万倍。
他浑身颤抖。
汗如雨下。
但他没有叫。
只是——
闭着眼。
承受着。
很久。
很久。
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
九万年来,第一次有泪。
他看着阴九幽。
笑了。
“你看到了吗?”他问:
“这就是我的慈悲。”
“让一个人,用他的痛苦,成就另一个人。”
“让那个被成就的人,永远记住他的痛苦。”
“他们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
“分不开。”
他看着阴九幽的肚子:
“和你一样。”
---
阴九幽看着他。
看着这个——
以痛苦为药。
以仇恨为引。
以绝望为丹的老人。
看了很久。
然后——
他问:
“你疼吗?”
宁不谢愣住了。
“什么?”
阴九幽说:
“你吃了那颗丹。”
“承受了薛怀仁所有的痛苦。”
“你疼吗?”
宁不谢沉默。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救过无数人的手。
那双杀过无数人的手。
那双——
接过薛怀仁最后那滴泪的手。
“疼。”他说:
“很疼。”
“疼得——”
他抬起头:
“想死。”
阴九幽问:
“那你为什么不死?”
宁不谢说:
“因为——”
他笑了:
“死了,就尝不到他的疼了。”
“他等了我三年。”
“就为了让我尝他的疼。”
“我要是死了,他就白等了。”
阴九幽沉默。
他看着这个老人。
看着这个——
用一生折磨别人,最后却被自己折磨的人。
他问:
“你知道他为什么等你吗?”
宁不谢想了想:
“因为他恨我。”
阴九幽摇摇头:
“不是。”
“是因为——”
他看着宁不谢的眼睛:
“他爱你。”
宁不谢愣住了。
阴九幽继续说:
“他恨你,是因为他爱你。”
“他等你,是因为他想让你记住他。”
“他让你尝他的疼,是因为——”
他顿了顿:
“他想让你知道,他有多疼。”
“他想让你——”
他看着宁不谢的心口:
“和他一起疼。”
“这样,你们就——”
他笑了:
“在一起了。”
宁不谢的眼泪,流下来了。
第二次流。
九万年来,第二次。
他看着阴九幽。
看着那个肚子。
那里,有十九万万人。
那里,有薛怀仁。
他问:
“他……在里面吗?”
阴九幽点点头:
“在。”
“在等你。”
宁不谢问:
“等我干什么?”
阴九幽说:
“等你进去。”
“等你——”
他指着自己的肚子:
“陪他。”
宁不谢看着那个肚子。
看着那团暖暖的光。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像个孩子。
“好。”他说:
“我进去。”
他走到阴九幽面前。
站定。
抬起头。
看着那双深渊般的眼睛。
“我叫宁不谢。”他说:
“记住了吗?”
阴九幽点点头:
“记住了。”
宁不谢笑了。
阴九幽张开嘴。
宁不谢化作一团光。
灰白的。
带着九万年的药香。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薛怀仁旁边。
薛怀仁睁开眼,看着他。
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师父。”他说:
“你来了。”
宁不谢点点头:
“来了。”
薛怀仁往旁边挪了挪:
“坐这儿。”
“这儿暖和。”
宁不谢坐下来。
靠着薛怀仁。
靠着云清。
靠着苏沉。
靠着林渊。
靠着那十九万万人。
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
听着周围的声音——
打呼噜的。
说梦话的。
笑的。
哭的。
还有——
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暖暖的。
软软的。
像——
家。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还没成为慈癫圣手。
那时候,他也有师父。
师父教他医术,教他救人。
师父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
“不谢,你要做一个好郎中。”
“救人。”
“不要杀人。”
他跪在师父床前,哭着点头。
后来——
他救的人越来越多。
救着救着,他发现——
救人,救不了他们的命。
他们还是会死。
还是会疼。
还是会——
苦。
他想,与其让他们以后苦,不如让他们现在苦。
苦过了,就不苦了。
痛过了,就不痛了。
他开始了他的“慈悲”。
一救,就是九万年。
九万年里,他救了无数人。
也杀了无数人。
他把他们变成药。
变成丹。
变成——
自己的一部分。
他以为这就是慈悲。
但现在,他在肚子里。
在薛怀仁旁边。
在那三团火旁边。
他忽然觉得——
原来,慈悲不是让人不苦。
是陪着人一起苦。
他睁开眼。
看着薛怀仁。
薛怀仁也在看他。
“师父。”薛怀仁说:
“你还疼吗?”
宁不谢点点头:
“疼。”
薛怀仁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
“我陪你。”他说:
“一起疼。”
宁不谢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他握着薛怀仁的手。
握得紧紧的。
那三团火,在旁边烧。
那十九万万人,在旁边看着。
没有人说话。
只是看着。
陪着。
一起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