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相说:
“施主替他们做决定,可曾问过他们愿不愿意?”
明尊说:
“他们不懂,所以不会愿意。贫道替他们做决定,是为他们好。”
无相点点头:
“那施主替他们死,可曾问过自己愿不愿意?”
明尊猛地抬头。
无相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
“施主觉得死是解脱,那施主为什么不先解脱自己?”
明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无相继续说:
“施主说那些人是解脱者,可施主自己还在活着。施主说死是好事,可施主自己还在贪生。施主说贫道着相了,可施主自己着的是什么相?”
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施主,贫僧告退。”
说完转身就走。
明尊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良久,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喃喃自语:
“这个和尚,是个人才。”
他转头吩咐身边的“善众”:
“去找他,好好‘渡化’他。让他也解脱解脱。”
“善众”领命而去。
三天后,无相被带回来。
他没有死,但比死更惨。
他的眼睛被挖了。
舌头被割了。
四肢被砍了。
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躯干,被装在一个坛子里。
坛子放在明尊面前。
无相的嘴巴一张一合。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明尊蹲下来,凑近他,轻声说:
“大师,你现在解脱了吗?”
无相的嘴还在动。
动的幅度很小。
像是想说什么。
明尊把耳朵凑过去。
无相的嘴贴着他的耳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动了动。
明尊听懂了。
无相说的是:
“你比贫僧……更可怜。”
明尊的笑容僵在脸上。
良久,他站起身,挥了挥手:
“埋了。”
“善众”们抬走坛子。
明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白衣,吹动他的长发。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脸上没有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的心,疼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就过去了。
---
画面又亮。
明尊入青州前,曾有一个故人。
她叫苏婉。
是他在凡间时的妻子。
那时他还不叫明尊。
只是一个落魄的书生。
靠给人抄书度日。
苏婉不嫌他穷。
陪他吃苦,陪他熬日子。
陪他熬到三十岁。
熬到他开始“悟道”。
他悟道那天,对苏婉说:
“我看见了真相。”
苏婉问:
“什么真相?”
他说:
“这世间的一切,都是假的。生是假的,死是假的,你我也是假的。只有解脱是真的。”
苏婉不懂。
他也不解释。
那天晚上,他亲手帮苏婉“解脱”了。
他用枕头捂着她的脸。
捂了很久很久。
苏婉挣扎过。
踢打过。
抓挠过。
但他没有停。
他在她耳边一直说:
“别怕,别怕,我是在帮你。你很快就解脱了,再也不受苦了。你会感谢我的,总有一天你会感谢我的——”
等苏婉不再动弹,他松开手,看着她的脸。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
看着他。
那眼神他永远忘不了——
不是愤怒。
不是恐惧。
是困惑。
好像是在问: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回答不了。
他把苏婉埋在后院。
收拾行李。
离开家乡。
开始他的“传道”之路。
这一走,就是五十年。
五十年后,他成了明尊。
带着三千“善众”,踏平青州。
五十年后,他又见到了苏婉。
在一座小城里。
苏婉活着。
那一瞬间,明尊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
却发现喊不出来。
苏婉转过头,看见他。
她老了。
头发白了。
脸上都是皱纹。
但她还活着。
还在呼吸。
还在看他。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明尊的声音在发抖:
“你怎么……”
苏婉说:
“你没捂死我。我装死骗过你的。”
明尊愣住。
苏婉继续说:
“你走后,我挖出来,活过来了。然后我就逃,一直逃,逃到这地方,躲了五十年。”
明尊沉默。
苏婉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苦:
“你老了。”
三个字,像三根针,扎进他心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是为你好”,想说“你应该感谢我”,想说“你活着是受苦,死才是解脱”。
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婉问他:
“你这五十年,快活吗?”
明尊说不出话。
苏婉点点头:
“我猜也不快活。你从来不是能快活的人。”
她转身要走。
明尊忽然伸手拉住她:
“你……你不恨我?”
苏婉回头看他。
目光里没有恨意,只有疲惫:
“恨你干什么?你可怜。”
明尊愣住。
苏婉说:
“你把自己骗了五十年,比我惨多了。”
她挣开他的手。
继续往前走。
明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白衣,吹动他的白发。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快要坍塌的雕塑。
良久,他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听:
“你说得对。”
他喃喃自语:
“我确实可怜。”
他顿了顿,又笑起来:
“但可怜又怎么样?”
“我还是对的。”
“我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他抬起头,看着苏婉远去的背影,轻轻说:
“你不理解我,没关系。”
“总有一天,你会理解的。”
“等你死了,你就理解了。”
他转身离开。
走回他的“净土”。
走回他的“善众”。
走回他亲手打造的“极乐世界”。
身后,夕阳如血。
身前,万鬼同歌。
---
画面再亮。
明尊活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年。
他踏平了无数个“青州”。
渡化了无数个“有缘人”。
收了无数个“弟子”。
他的名声传遍九天十地。
有人称他为“魔”。
有人称他为“佛”。
更多的人称他为“明尊”。
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证明自己是对的。
但他始终证明不了。
因为总有人问他那个问题:
“你凭什么替别人做决定?”
他回答过无数次。
他说因为我是醒着的,因为我是慈悲的,因为我比他们看得更远。
但每次回答完,他都会发现,问问题的人还在看着他。
目光里带着困惑、怜悯、或者鄙夷。
没有人信他。
连他自己,有时候也不信。
那一天,他遇到一个人。
那人是个老头。
很老很老,老得走路都走不稳。
他坐在路边晒太阳。
看见明尊带着大队人马经过。
也不躲。
也不跪。
就那么坐着。
眯着眼睛看。
明尊停下来,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躲?”
老头说:
“躲什么?反正都要死。”
明尊说:
“你不怕死?”
老头说:
“怕什么?反正都要死。”
明尊沉默片刻,然后问:
“那你觉得,贫道做的是好事,还是坏事?”
老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
“你自己觉得呢?”
明尊说:
“贫道觉得是好事。”
老头点点头:
“那就行。”
明尊一愣。
老头继续说:
“你自己觉得是好事,那就行。反正你都要死,反正我都要死,反正大家都一样。你觉得是好事,那就按你的来。我不在乎。”
明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老头看着他,忽然问:
“你怕死吗?”
明尊愣住。
老头说:
“你活了这么久,杀了这么多人,做了这么多事。你有没有想过,等你死了,你做的这些事,到底算什么?”
明尊沉默。
老头笑了笑,闭上眼睛,继续晒太阳:
“算了,不说这些。反正都要死。”
明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白衣,吹动他的长发。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良久,他开口,声音很轻:
“贫道不怕死。”
老头没睁眼。
他继续说:
“贫道只怕一件事——”
他顿了顿:
“怕贫道……真的是错的。”
老头没应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曾经抄过经的手。
那双曾经捂死过妻子的手。
那双曾经渡化过无数人的手。
此刻在阳光下,看起来和普通老人的手没什么两样。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
“算了。”
他说:
“反正都要死。”
他抬起头,迈步向前。
走回他的队伍里。
走回他的“善众”里。
走回他亲手打造的“极乐世界”里。
身后,老头还在晒太阳。
身前,万鬼还在唱歌。
他走在中间。
一个人。
---
画面最后。
很多年后,有人问明尊的弟子:
“明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弟子想了想,说:
“明尊是个好人。”
问的人一愣:
“好人?”
弟子点头:
“对,好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别人好。他渡化的每一个人,都得到了解脱。他传的道,是真正的道。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问的人沉默片刻,又问:
“那你呢?你觉得他好不好?”
弟子笑了,笑得很虔诚:
“我也觉得他好。”
“因为他对我,是真的好。”
“他把我从苦海里救出来,让我不再受苦,不再恐惧,不再迷茫。他给我指了一条明路,让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善,什么是真正的道。”
“我感谢他。”
“我永远感谢他。”
问的人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虔诚的笑。
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他想问最后一个问题:
“你原本是谁?”
但他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知道答案。
这个弟子,原本不叫这个名字。
他原本叫林渊。
他原本有一个师妹,叫青萝。
他原本有一个师父,有一群同门,有一个家。
但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他是“善众”。
因为他是“解脱者”。
因为他相信——
明尊是好人。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好事。
他渡化的每一个人,都应该感谢他。
都应该。
包括他自己。
画面定格。
林渊站在明尊身后。
脸上带着虔诚的笑。
那笑容,和那些被他“渡化”的人,一模一样。
---
黑暗里,所有的光都消散了。
只剩下明尊。
和阴九幽。
两个人相对而立。
明尊看着阴九幽。
阴九幽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
明尊开口了:
“你肚子里,有很多人。”
阴九幽点点头:
“对。”
明尊问:
“他们恨你吗?”
阴九幽想了想:
“有的恨过。”
“但后来不恨了。”
明尊问:
“为什么?”
阴九幽说:
“因为——”
他指着自己的肚子:
“在这里,有人陪。”
“有人陪着,就不恨了。”
明尊沉默。
他看着那个肚子。
看着那团隐隐约约的光。
暖的。
软的。
像——
母亲的手。
他忽然想起苏婉。
想起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没有恨。
只有——
可怜。
他问:
“我能进去吗?”
阴九幽看着他:
“你想进去?”
明尊点点头:
“想。”
“我活了很久。”
“渡了很多人。”
“可我自己——”
他笑了:
“从来没被渡。”
阴九幽张开嘴。
明尊化作一团光。
暖金色的。
带着无数人的“感谢”。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林渊旁边。
林渊睁开眼,看着他。
看着这个——
他曾经跪拜过的人。
看着这个——
他曾经相信过的“好人”。
明尊也在看他。
看了很久。
然后——
林渊笑了。
“明尊。”他说:
“你来了。”
明尊点点头:
“来了。”
林渊往旁边挪了挪:
“坐这儿。”
“这儿暖和。”
明尊坐下来。
靠着林渊。
靠着云清。
靠着苏沉。
靠着宁不谢。
靠着薛怀仁。
靠着万屠真我。
靠着大辩才天女。
靠着渡世三公。
靠着古忘川。
靠着那二十万万人。
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
听着周围的声音——
打呼噜的。
说梦话的。
笑的。
哭的。
还有——
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暖暖的。
软软的。
像——
家。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还没成为明尊。
那时候,他也有家。
也有妻子。
也有——
活着的感觉。
后来——
他成了明尊。
开始渡人。
渡着渡着,就把自己渡没了。
现在,他在肚子里。
在这些人中间。
在那三团火旁边。
他睁开眼。
看着那三团火。
那三团火里,忽然走出一个人。
是个女人。
老了。
头发白了。
脸上都是皱纹。
苏婉。
她走到他面前。
看着他。
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
摸了摸他的脸。
明尊的眼泪,流下来了。
流了那么多年,第一次——
真的流下来了。
他握着她的手。
握得紧紧的。
苏婉看着他。
目光里没有恨。
只有——
心疼。
“你瘦了。”她说。
明尊点点头:
“嗯。”
苏婉问:
“还疼吗?”
明尊想了想:
“疼。”
“但——”
他笑了:
“有人陪了。”
苏婉点点头。
在他旁边坐下来。
靠着他的肩膀。
那三团火,在旁边烧。
那二十万万人,在旁边看着。
没有人说话。
只是看着。
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