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向大殿最深处。那里垂着一面梦帘,由无数根细如发丝的梦的丝线串成。梦帘后面,有东西在发光。不是灯,是一个人。一个被抽空了情感的人。他的所有情感被一层一层剥离——最外面是愤怒,然后是恐惧,然后是悲伤,然后是喜悦,然后是爱。剥离到最后,剩下一团最核心的东西。不是情感,是比情感更深的。是一个人知道自己被另一个人深深爱着的时候,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那一种说不清是暖还是疼的感觉。这种感觉被抽走之后,他的身体还在,他的意识还在,他能看见、能听见、能思考。但他再也感觉不到自己被人爱过。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曾经被谁爱过。他知道自己应该记得,但他想不起来。那种想不起来的感觉,比任何痛苦都更疼。
他是沈素的夫君,沈灵的双修道侣。他叫纪无咎。百里屠送给沈素的礼物,从来不止是沈灵。纪无咎在沈素带着妹妹去求医的第二天,就被百里屠派人抓走了。送到了白骨魔宗,作为千婴宴的压轴菜。
“这道菜叫‘活剥离’。”肉菩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虔诚的、近乎感动的颤抖,“剥离的时候不能用刀,刀会切断情感和记忆之间的连接。要用手,从最外层的愤怒开始,五指插进情感和意识之间的缝隙,一点一点往下撕。撕到爱的时候最考究手艺,爱和‘知道自己被爱’之间只有一层极薄的隔膜,用力大了会连意识一起扯出来,用力小了爱撕不完整。食婴姥姥撕了三个时辰,一点破口都没有。整团‘被爱之感’完整剥离出来的时候,还在她手里微微发光。光里裹着那个人对纪无咎说‘我等你回来’时嘴角的弧度。”
食婴姥姥走到梦帘前,枯瘦的手抓住梦帘往两边一拉。梦丝碰撞发出极细极密的哗哗声,像一场极小极密的雨落在梦的地面上。帘子拉开之后,大殿里所有人都看见了纪无咎。他被一根极细的银丝从眉心穿过,悬吊在大殿尽头的梦梁上。脚尖离地三寸,赤裸的脚趾在空气中微微蜷曲。他没有死,甚至没有昏迷。百里屠在他体内种了一枚“续念种”,能让他在被剥离情感之后继续活着,活很久。续念种会不断修复他被剥离的情感,生出新的情感,但这些新情感没有“知道自己被爱”的那层感知包裹,会直接从意识表面渗出来,凝成一颗一颗的泪珠,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淌。滴在地上的盘子里。泪珠滴落的声音很轻,叮、叮、叮。
盘子旁边站着食婴姥姥,手里捧着一叠蒸得半透明的薄片。那是纪无咎自己的“被爱之感”,切成极薄的片,铺在冰玉盘上。薄片被蒸过之后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淡金色的胶质状,边缘微微卷起,露出底下一层极细的、温暖的光。
“活剥离的吃法。”肉菩提的声音变得极轻极柔,像一个在讲述一道传世名菜的美食家,“被爱之感,要趁它还暖的时候吃。暖是因为它还连着身体,身体还记得被拥抱时的温度。一旦凉了,暖意散了,吃到的就只是空壳。要用刚从身上剥离的‘知道自己被爱’的那层感知做蘸料,一片被爱之感,蘸一下自己知道自己被爱的那一刻。那一刻里封着被剥离那一刻所有的暖意,蘸料里裹着被剥离之后发现自己再也感觉不到被爱时的空洞。暖意和空洞在舌尖上化开,化出来的味道,是一个人站在门口等了一整天,天黑透了,门终于开了,进来的人说了一句‘我回来了’。就这么一句。整道菜的味道,就这么一句。”
他把薄片放进纪无咎滴落的泪珠里蘸饱了,送进嘴里。嚼了几下,闭上眼睛。肥厚的眼皮盖住眼睛,眼球在眼皮底下缓缓转动。他嚼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咽下去了。但他没有咽,他还在嚼。嚼的不是薄片,是薄片里封着的那一瞬间——纪无咎被剥离到最后一层时,忽然感觉到了。他感觉到有人爱着他。不是记得,是感觉到。那种感觉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涌到喉咙口,变成两个字。他没有喊出来,食婴姥姥在他喊出来之前把指尖探进了他的意识和情感之间的缝隙,轻轻捏住了那两个字。两个字堵在喉咙里,和暖意、空洞、被蒸熟的自己的被爱之感蘸着自己的泪珠一起。
肉菩提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睁开眼睛。“我尝到了。他喊的是——素素。”
大殿里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两个字。纪无咎也听见了。他被抽空情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以呈现,但他的眼睛在听到那两个字时,瞳孔猛地扩大了一瞬。不是恐惧,是被人从喉咙里把那两个字挖出来、摆在盘子里、蘸着他的泪珠、被别人嚼碎咽下去之后,那两个字还是完整的。素素。他喊的是素素。
石桌两侧的客人们纷纷伸出手,从冰玉盘里拈起纪无咎的被爱之感薄片,伸进他脚下的泪珠盘里蘸泪。薄片在泪珠里浸过之后变成一种极深的、温暖的琥珀色。送进嘴里,嚼。大殿里响起一片细密的咀嚼声。嚼得很慢,每个人都在嚼那两个字。素素。素素。素素。两个字在无数人的齿间被反复碾磨,碾成极细极碎的齑粉。但碾不碎。两个字比薄片韧,比泪珠浓,比咀嚼它的牙齿更硬。它不肯碎。
马王爷嚼着薄片,竖瞳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收缩。他嚼的不是纪无咎的被爱之感,是被爱之感最深处那一层——纪无咎被剥离之前最后感觉到的那一个画面。不是沈素,是沈灵。沈灵站在医庐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微笑,说“顾先生,我真的不疼了”。纪无咎被抓走的那天,正好是沈灵第七次循环结束的那一天。他最后感觉到的,是小姨子站在阳光里说自己不疼了。他不知道沈灵已经被炼成了丹,但他感觉到了——那个笑着说不疼了的姑娘,正在替所有人疼。包括他。
马王爷把嚼碎的薄片咽下去。竖瞳里那点收缩的光,暗了一瞬。
屠浮屠没有吃薄片。他把纪无咎滴落的泪珠盘往自己面前拉了拉,伸出铁杵般的手指悬在盘子上方。指尖对着的不是薄片,是纪无咎滴落的泪珠。泪珠从纪无咎的眼角渗出来,在下颌处凝成最大的一颗,然后坠向盘子。在泪珠脱离下颌但还没有落进盘子的间隙,屠浮屠的手指动了。拈花,正用,不是倒用。他拈住了那滴正在坠落的泪珠。泪珠在他指尖表面张力撑着,圆得像一颗极小的琥珀色珍珠。他把泪珠举到眼前,娃娃眼里映出那滴泪珠的颜色。不是透明的,是淡金色的。纪无咎的泪珠里,掺着沈灵第七次循环结束时从她金丹里渗出来的那缕光。针毒入脏,金丹外壁被刺穿之前,沈灵的金丹最后往外涌了一股本命真元。那股真元顺着她和纪无咎之间那双修过的经脉连接,渡进了他体内。他不知道自己体内有沈灵的金丹真元,但屠浮屠拈出来了。一滴泪珠里,裹着另一个人的本命真元。
屠浮屠把那滴泪珠放进嘴里,没有嚼,含在舌根底下。让体温慢慢把它化开。化开之后,泪珠里裹着的沈灵的金丹真元从舌根渗进他的经脉,沿着任脉往下走,走过膻中,走过巨阙,走过神阙,停在了关元穴。在那里,他体内倒用《大慈大悲千叶手》积累的杀业,和沈灵金丹真元里封着的七个月替所有人疼的记忆碰在了一起。杀业是冰,替疼是热水。冰碰到热水,在他关元穴里炸开了一小团极烫极烫的气。他的娃娃眼里那两汪山泉,在那团气炸开时微微漾了一下。只是漾了一下,没有溢出来。
他把泪珠盘推回原处。手指收回来继续拈他的痛苦记忆。但他拈痛苦记忆的节奏变了。之前是一下、一下、一下,极规律,像敲木鱼。现在变了,变得不规律了。有时候连拈两下,有时候隔很久才拈一下。像一个人在敲木鱼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
欢夫人也拈了一片纪无咎的被爱之感薄片。她没有蘸泪珠,把薄片放在掌心里,用指尖轻轻抚平薄片边缘卷起的地方。薄片在她掌心里微微颤动,像一片刚从树上落下的叶子。她把薄片举到唇边,没有吃,对着它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极柔,像在对一个很久没见的人说话。
“你喊的是素素。我锁上那个人,敲木鱼的时候,心里喊的也是另一个人的名字。不是我的名字。是一个他很小的时候就弄丢了的人的名字。他不知道我听见了,我听见了,但我没有告诉他。因为我希望他喊的是我。你看,人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明明知道答案,却宁愿不知道。你喊素素,素素听见了吗。”
她把薄片放回冰玉盘里。桃花眼弯着,但底下那双普通的眼睛,眼角那微微往下的弧度,又露出来了。
殿最深处,纪无咎悬在梦梁上。他的眼睛还在转动,从左边转到右边,从右边转到左边。他在看那些吃他薄片的人。不是恨,是找。他在找自己被爱之感被吃下去之后,那两个字被嚼碎之后,有没有从某个人的齿缝里漏出来一点。素素。哪怕只剩一个音节。漏出来一点,他就能确定自己喊过。他怕自己没喊。他怕自己在被剥离的最后时刻,喉咙里涌上来的不是沈素的名字,是求饶。他怕自己求饶了。食婴姥姥捏住了他的情感和意识之间的缝隙,他不知道自己的情感在那最后一刻震动出来的音节到底是什么。他永远不知道了。他只能从那些嚼碎他薄片的人脸上找。找他们嚼的时候,嘴唇有没有拼出那两个字的口型。素素。上齿轻压下唇,然后松开。他看见了。欢夫人把薄片举到唇边没有吃,但她的嘴唇动了。上齿轻压下唇,然后松开。素素。她替他说出来了。
纪无咎的眼睛停止了转动。瞳孔里那点针尖大的光,在欢夫人的嘴唇上停住了。他没有情感可以表达,但他瞳孔里的光,在那一刻,弯了一下。像一个没有表情可以露的人,用瞳孔的光,笑了一下。
肉菩提重新端起酒杯,肥厚的脸上堆满了满足的笑容。千婴宴第一千道菜,活剥离。吃得很好。所有人都吃得很好。他正要举杯说几句收席的话,酒杯举到一半停住了。他看见了殿门口站着的人。
阴九幽从殿门的阴影里走出来,走到石桌前。食婴姥姥的梦傀正端着下一道菜从他身边经过,梦与梦之间银丝摩擦发出极细极尖的刮擦声。阴九幽经过梦傀身边时,万魂幡的幡角轻轻扫过梦傀的指尖。只是扫了一下,极轻极轻的一下。梦傀的指尖里,被封在最深处的那最初的梦忽然挣脱了银丝的束缚,从指尖涌出来,涌过掌心,涌过手臂,涌进眉心。眉心里封着的那团化神期修士的意识,在自己的最初的梦涌进来的那一刻,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梦。不是被银丝穿过的疼,是被银丝穿过之前,梦还长在自己意识里时,那种被血肉包裹着的温热的、沉甸甸的感觉。
梦傀的动作停了。食婴姥姥扯动手里的银丝,扯不动。银丝绷直了,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梦傀站在阴九幽和食婴姥姥之间,一动不动。食婴姥姥又扯了一下,银丝发出尖锐的嗡鸣。梦傀还是不动。它站在阴九幽身边,保持着刚才被银丝牵引着往前走的姿势。但它的指尖,正在一根一根地、极慢极慢地往回弯。弯向阴九幽幡角扫过的方向。
食婴姥姥枯瘦如柴的手指死死拽着银丝,银丝嵌进她指骨的凹槽里,把指骨勒得咯咯作响。她的手指是在婴梦的碎片里泡大的,指骨比银丝韧。银丝绷到极限时,她其中一根指骨被银丝勒出了一道极细的裂纹。裂纹从指骨尖一直延伸到指根,像干涸的河床上最后裂开的那道口子。口子里渗出来的不是血,是无数年来她亲手抽取、亲手烹制、亲手端上桌的婴孩们被她遗忘在指骨深处的最早的那个梦。不是被蒸笼闷碎时的噩梦,是刚出生、刚离开母胎、刚被剪断脐带时,被产婆倒提着脚掌在小屁股上拍一下之后发出的第一声啼哭所对应的那个梦——梦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极暖极暖的光。她忘了。她的指骨替她记着。此刻裂纹从指骨尖一直裂到指根,那最初的梦从裂纹里涌出来。食婴姥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骨上那道裂纹里涌出来的不是梦,是一小团极淡极淡的光。光的颜色,和她三千七百年前第一次从婴孩体内抽取梦境时那个婴孩梦里的光的颜色一模一样。
她松手了。不是被银丝勒断指骨才松的,是自己松的。银丝从她手里滑落,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极轻极响的叮。梦傀还站着,指尖弯向阴九幽的方向。它没有眼睛,但眉心里那团意识正透过空荡荡的眼眶看着阴九幽。看了很久,然后它的嘴唇动了一下。嘴唇开合的弧度极涩极哑,像一扇很多年没有打开过的门。它说了一个字。
“谢。”
化神期修士的舌头的梦被拆了,但“谢”字不需要舌头。它封在最初的梦里。此刻最初的梦自己涌回来了,把封在梦里的那个字带了出来。不是恨,是谢。
食婴姥姥站在石车旁边,枯瘦的手垂在身侧。指骨上的裂纹还在扩大,从指根往掌骨蔓延,从掌骨往腕骨蔓延。裂纹蔓延过的地方,封在骨头里的婴孩最初的梦一声接一声地涌出来。涌出来的梦从惨烈的、扭曲的、被蒸笼闷碎的,渐渐变回它们本来的样子。一团极暖极暖的光,光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梦从裂纹里飘出来,一团一团,极小的,极轻的,像三千七百个刚出生的婴孩同时被拍了一下脚掌之后做的第一个梦。它们飘过石桌,飘过那些盘子,飘过纪无咎悬吊的梦梁,飘出殿门,飘进夜空。夜空中三千七百团极小的光,同时闪了一下。闪完之后,同时安静了。
肉菩提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不是被吓的,是认真了。他把酒杯放下,肥厚的手掌按在石桌上。五根手指上十枚戒指里的初啼同时停了。他把自己从石椅上撑起来,肉山一样的身躯站直了之后,整座殿的光都被他挡去了一半。
“你是谁。”
阴九幽看着他。
“过路的。”
肉菩提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堆满整张脸的笑,是一种极窄极薄的笑,从嘴角挤出来,只停留在嘴唇边缘。
“过路的,把我首席厨修的指骨震裂了。过路的,把我化神期梦傀的梦唤醒了。过路的,把我千婴宴的三千七百道婴梦放跑了。你过的是什么路。”
阴九幽没有回答。万魂幡在他腰间轻轻晃动,幡面展开一角。缺牙女孩从摇篮里探出头,看着殿里那些还在咀嚼薄片的客人们。她看见了马王爷竖瞳深处那点暗下去的光,看见了屠浮屠娃娃眼里漾了一下的山泉,看见了欢夫人桃花眼底那双普通的、眼角微微往下垂的眼睛。她看见了纪无咎用瞳孔的光弯出的那个笑。
她把琉璃瓶从摇篮里捧出来,打开瓶盖。瓶子里鹤羽、孩子的笑容温度、倒悬塔女人的光丝、林青的头发、池瑶光的栗色光、蓝色鸟的羽毛种子、苍梧山的金色雨、琥珀色的跪、女人感情线上的断纹、沈灵唱的那首童谣的第一句。所有的光同时从瓶口涌出来,涌过石桌,涌过盘子,涌过那些还在咀嚼薄片的嘴唇。光涌过马王爷面前时,他竖瞳里那点暗下去的光被轻轻托了一下。不是点亮,是托住。像一只手托住一片正在往下落的叶子。光涌过屠浮屠面前时,他关元穴里那团炸开的热气被轻轻拢住。不是按灭,是拢住。像两只手掌拢住一朵风里的烛火。光涌过欢夫人面前时,她情锁最底下那一环里封着的木鱼声被轻轻接住了。不是敲响,是接住。像一个人伸出手,接住了另一个人敲木鱼敲到手指磨破之后从槌头上滴下来的那滴血。光涌过纪无咎面前时,他瞳孔里那个用瞳孔的光弯出来的笑,被轻轻收进了光里。收进去之后,光里多了一小片极淡极淡的琥珀色。那片琥珀色飘回归墟树新生的蓝色枝条顶端,落在枝头那片叶子上。叶尖垂下来,垂进摇篮里。
缺牙女孩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片叶子。叶子在她指尖震了一下,震动的频率,和纪无咎喉咙里没有喊出来的那两个字的情感振动频率一模一样。
素素。
她听见了。
大殿里所有人都在那团光涌过之后停下了咀嚼。不是被迫停的,是自己停的。嘴里还含着纪无咎的被爱之感薄片,但不再嚼了。薄片在他们舌尖上慢慢化开,化出来的不是暖意不是空洞,是一个没有情感可以露的人用瞳孔的光弯出的那个笑。那个笑从他们的舌尖渗进舌底,从舌底渗进咽喉,从咽喉渗进食道,从食道渗进胃里。在胃里,那个笑还在弯着。没有被消化。
马王爷第一个站起来。他把嘴里含着的薄片吐在掌心里,薄片上还沾着他的唾液。他用拇指把薄片边缘卷起的地方轻轻抚平,放在石桌上。然后转身走向殿门,走出几步后停下来,没有回头。
“肉菩提,欠你的马缰绳,我用别的方式还。”
他继续走。马脸上没有表情,但竖瞳深处那点被托住的暗光,还在。
屠浮屠也站起来。他把舌根底下含化的沈灵金丹真元最后一点余味咽下去,咽得很慢。咽完之后,他把一直拈在手里的痛苦记忆放回盘子里。痛苦记忆已经被拈得很薄很薄了,薄到几乎透明。透过那片薄片,能看见盘子的纹路。
“《大慈大悲千叶手》。”他说。声音极轻极柔,像敲完木鱼之后最后那一下余韵。“我练了无数年,倒过来用。拈花变成摘心,拂尘变成剥皮,渡厄变成种蛊。我以为倒过来就是杀。刚才那团光从我关元穴经过的时候,把我的关元穴也倒过来了。倒过来的倒过来,就是正。”
他走向殿门。娃娃眼里那两汪山泉,在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漾了一下。漾出来的不是水,是一小片极淡极淡的光。光的颜色,和他拈花正用时从纪无咎泪珠里拈出来的沈灵金丹真元一模一样。
欢夫人也站起来。她把纪无咎的被爱之感薄片从冰玉盘里拈起来,不是吃,是收进了自己袖子里。收好之后,她低头看了看胸前的情锁。最底下那一环,暗金色的、表面有裂纹的那一环。她伸出手指,把那一环从锁链上摘下来,托在掌心里。环里封着的木鱼声还在,一下,隔很久才一下。她把这一环轻轻放在石桌上。环落在桌面时,里面传出一声木鱼。不是敲出来的,是木鱼自己响了。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那个该听的人。
“我不要了。还给那个敲木鱼的人。”
她走向殿门。桃花眼弯着,但底下那双普通的眼睛,眼角那微微往下的弧度,第一次没有被她藏起来。就让那个弧度露在外面,露在梦灯淡金色的光里。
石桌上只剩下肉菩提一个人。他面前的清蒸婴梦凉了,梦的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膜。他用梦匙把那层膜舀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他把梦匙放下,抬起头,看着阴九幽。
“你放跑了我三千七百道婴梦。震裂了我首席厨修的指骨。唤醒了我化神期梦傀的梦。让我千婴宴的客人走了三个。”他顿了顿。“你说,你拿什么赔。”
阴九幽看着他。“你牙缝里还卡着一根梦的结晶。”
肉菩提愣了一下,伸手从牙缝里抠出那根婴孩的梦的结晶。结晶很细很白,被他剔牙的时候咬裂了一道缝。他把结晶举到眼前,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婴孩的梦,是比梦更小的东西。是那个婴孩被抽取梦境之前,母胎里最后做的一个梦。梦里有人在唱歌,唱的是一首他听了很多遍但从来没记住过歌词的歌。他把那首歌的旋律封在结晶最深处,裂缝里透出来的光是旋律的颜色。淡金色的。和缺牙女孩琉璃瓶里那片叶子的颜色一样。
肉菩提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把结晶放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咽完之后,他站了很久。然后坐下来,重新拿起梦匙。清蒸婴梦凉了,但他一口一口吃完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嚼的不是梦,是那道光。
阴九幽转身走出碎念殿。身后的殿里传来食婴姥姥指骨裂纹还在扩大的声音,梦傀站在殿中嘴唇上那个“谢”字的余音还在回荡。石桌上欢夫人留下的那环情锁里,木鱼声还在响。一下,隔很久才一下。
万魂幡里缺牙女孩把琉璃瓶重新抱好。瓶子里多了一小片从纪无咎瞳孔里收来的琥珀色笑光,多了一小段从食婴姥姥指骨裂纹里飘出来的婴孩最初的梦。她把瓶盖拧紧,放回摇篮里。巨婴把小手伸过来,她没有攥,把手轻轻覆在巨婴的手背上。这一次,是她握着巨婴。
阴九幽走出白骨魔宗的山门,那张嘴还张着。叹息铺成的甬道里,三千七百团婴孩最初的梦化成的光正在从夜空落回地面,落在白骨山的岩层上。每一团光落下的位置,岩层就裂开一道缝。裂缝里长出极细极小的草芽,淡金色的,叶脉里流淌着极细的光丝。草芽从岩缝里钻出来,在夜风里轻轻摇。摇的频率,和刚出生的婴孩被拍了一下脚掌之后第一次做梦的频率一模一样。
整座白骨山,正在被三千七百株淡金色的草芽从内部撑开无数道裂缝。裂缝里透出来的光,把山门那张嘴照得闭不上。不是不想闭,是嘴里长满了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