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肉田(1 / 2)

万劫谷往东,大地从裂开的伤口变成一片平坦的、一望无际的红色平原。土是红的,不是因为富含铁矿,是因为土里掺着一种极细极密的红色颗粒。颗粒很小,比沙粒还小,踩上去会发出极轻极脆的沙沙声。不是沙子,是晒干之后碾碎的肉松。

整片平原的土壤都是用肉松铺成的。人肉松。

阴九幽踩在肉松平原上,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肉松从鞋帮两侧挤上来,漫过鞋面,灌进鞋口。灌进去的肉松是温的,不是太阳晒热的温,是肉松深处有什么东西还在微微发热。他把脚拔出来,鞋窠里的肉松倒不干净,留在鞋底和脚掌之间,被体重压成一层极薄的肉泥。肉泥贴着脚心,温度从脚心传上来。不是一个人的温度,是无数人被碾碎之后剩下的体温碎片,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只剩一种极平均极均匀的温。

平原上没有路,但有一条被踩实了的肉松径。径宽三尺,从平原边缘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径面上的肉松被踩得极紧极实,踩上去不会陷,表面磨出一层暗红色的釉光。那是无数双脚踩了无数年踩出来的。那些脚踩上去的时候,脚底还带着汗,汗渗进肉松里,把肉松和得更紧。踩实之后再晒干,晒干之后再踩,一层一层地往上叠,叠到后来径面比两侧的肉松高出半尺,像一条极长极细的暗红色土埂。

阴九幽走上那条肉松径。径面很硬,硬得像踩在骨头上。他往前走,两侧的肉松平原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活物,是肉松自己。肉松表面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极小的孔洞,孔洞里往外冒着极细的热气。热气升到半空,被平原上的风吹散,散开时带着一种味道。不是腥,不是臭,是一种极浓极腻的肉香。像一整锅肉被文火慢炖了很多天,炖到肉全部化在汤里,汤又熬干了,只剩下锅底那一层焦香的肉渣。整片平原都是那个味道。吸一口,从鼻腔到咽喉到气管到肺叶,全部被那层焦香裹住。裹住之后,肺叶的每一个肺泡都被那层焦香浸透了,呼出来的气也带着同样的味道。

缺牙女孩在万魂幡里吸了吸鼻子。她没有闻过肉熬干之后的味道。她在药田棺材里被灵芝菌丝蛀了很多年,后来被收进幡里,闻过最浓的味道是归墟树落叶发酵的草木香。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味道。但她的胃动了一下,不是饿,是胃自己认出了这个味道。胃壁上的黏膜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在药田棺材里被灵芝菌丝蛀空之前,有人喂过她一口肉糜。不是喂,是灌。一根极细的竹管从喉咙插进去,竹管另一端连着一只皮囊,皮囊里装着温热的肉糜。有人捏了一下皮囊,肉糜从竹管灌进胃里。她的胃记住了那口肉糜的温度和味道。和此刻平原上弥漫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把小手按在胃的位置。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蜂窝状的洞。但那个洞在味道里微微收缩了一下,像一口干涸了很多年的井,忽然从井底涌上来一小股极细极细的水。

肉松径的尽头出现了一座城。城不大,城墙是肉砌的。不是肉松,是整块的、带着皮连着筋的肉。肉块被切成三尺见方的方块,一层一层地垒起来,肉皮朝外。皮上还长着汗毛,汗毛在风里轻轻晃动。肉块和肉块之间没有用任何粘合物,是肉自己长在一起的。垒上去的时候肉还是活的,肌肉纤维还在微微抽搐,皮肤还在往外渗汗。垒好之后,肉和肉接触的断面会自动愈合,肌纤维互相穿插,血管互相接通,神经末梢互相缠绕。整座城墙变成一整块巨大的、活着的肉。

城门是一张嘴。上唇是城墙最上方那块肉的上缘,下唇是城门两侧肉块往中间挤出的两团咬肌。嘴唇很厚,厚到上下唇合在一起时能堆出三层褶。嘴唇是暗红色的,唇面上布满了极细的裂纹。那是无数次张开又合上之后,唇面皮肤被反复拉伸留下的痕迹。裂纹里渗出一种透明的黏液,黏液拉成丝从嘴唇上垂下来,垂到一半被风吹断,断口弹回嘴唇上,啪的一声极轻极脆。

城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人,是一个把全身皮肤全部剥掉之后又在肌肉表面涂了一层透明树脂的东西。树脂极薄极透,能看见底下每一束肌肉纤维的走向。胸大肌的纤维从锁骨和胸骨往肱骨汇聚,汇聚处拧成一股极粗的肌束,像缆绳一样绞在一起。腹直肌的腱划把肌肉分成六块,每一块在呼吸时都会微微隆起又落下。他没有皮肤,所以每一次呼吸的幅度都比正常人剧烈得多。吸气时肋骨从树脂底下撑起来,把树脂撑得透明到几乎看不见,能直接看见肋间肌在一张一合。呼气时肋骨沉下去,树脂重新贴回肌肉表面,发出极轻极细的粘连声,像无数张极薄的嘴唇同时抿了一下。

他叫屠苏,食人族的守门人。食人族没有名字,整个族只有他一个人有名字。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负责杀的人。食人族分工极细——有人负责养,有人负责宰,有人负责分割,有人负责烹制,有人负责吃。养的人一辈子只养不杀,宰的人一辈子只宰不吃,分割的人一辈子只分割不养。每一道工序都有专人,每一道工序的人从出生就被指定,到死也只做这一件事。屠苏是从宰的工序里被选出来的。他宰了无数年,宰到后来,被他宰的人看见他的脸就会自己把脖子伸过来。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宰人的手法太干净了。干净到被他宰的人感觉不到自己被宰了。喉管被切开的时候,刀刃太快,切口太整齐,神经末梢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断开了。那个人会看见自己的血从喉咙里喷出来,喷得很远,血柱在阳光下是半透明的暗红色。他会觉得那很好看,然后头一歪,死了。嘴角还挂着看自己喷血时的那一点笑。

屠苏把那些人的笑容收集起来,用树脂涂在自己身上。每宰一个人,就多涂一层。涂了无数层之后,他自己原本的皮肤被树脂和笑容一起替代了。他没有自己的表情,但他身上有无数个人临死前最后的笑容。那些笑容被封在树脂里,随着他肌肉的每一次收缩而微微变形。胸大肌收缩时,封在胸大肌表面的笑容会被拉长,嘴角从颧骨位置一直咧到耳根。腹直肌收缩时,封在腹直肌表面的笑容会被挤扁,嘴唇从横向变成竖向,像一条被捏住两端往中间推的肉色橡皮泥。

屠苏看着阴九幽走过来。他全身的肌肉同时收缩了一下,封在树脂里的无数个笑容同时变形。有被拉长的,有被挤扁的,有被拧成螺旋状的。所有的笑容都变成了同一个形状——欢迎。

“肉田很久没有外人来了。”屠苏说。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他喉咙里没有声带。宰了太多人之后,声带被血浸泡太久,烂掉了。他把声带割了,换了一副用他自己宰杀的人的声带碎片拼成的新声带。新声带不好用,说话时声带碎片互相摩擦,发出一种极碎极密集的沙沙声,像把无数片极薄的软骨同时碾碎。“你是来吃的,还是来被吃的。”

阴九幽看着他。“路过。”

屠苏全身的肌肉又收缩了一下。这一次,封在树脂里的笑容全部收拢了,从欢迎变成了困惑。困惑的笑容很难做,但他身上的笑容太多了,总有几个是死之前正在困惑的——比如一个人看见自己的血喷出来时,第一时间不是恐惧,是困惑。他困惑自己怎么不疼。那个困惑的笑容被屠苏选中了,复制到全身。他顶着一身的困惑笑容看着阴九幽,嘴唇从欢迎的弧度慢慢收回来,收成一个极不规则的、像被捏过的形状。

“路过。”他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声带碎片互相碾磨。“很久没有人从这里路过了。来这里的人,要么是来吃的,要么是来被吃的。吃的人留下来吃,被吃的人留下来被吃。没有人路过。”

他伸出树脂包裹的手,五根手指在树脂底下缓缓张开。手指极长,指节极粗,指甲被拔掉了,指尖套着五枚用人的门牙磨成的牙套。牙套套在指尖上,咬合力比指甲强得多。他宰人的时候不用刀,用指尖。五指并拢往喉管一插,牙套咬进皮肉,五根手指同时发力往外一扯,喉管连同颈动脉连同气管连同声带连同颈椎前筋膜全部被扯出来,攥在他手心里,还在跳。

“既然来了,就进来看看吧。”屠苏侧过身,把城门让出来。嘴唇在他侧身时张开了一条缝,从缝里涌出一股热气。热气裹着比平原上浓郁百倍的肉香。肉香里还混着别的东西——极轻极细的呻吟。不是痛苦的呻吟,是吃得太饱之后胃被撑到极限,从胃壁深处发出的那种满足的、懒洋洋的、快要睡着的呻吟。无数声呻吟混在肉香里,从城门缝涌出来,涌过屠苏树脂表面那些困惑的笑容,涌进阴九幽的鼻腔。

万魂幡里缺牙女孩的胃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不是收缩,是有什么东西在胃壁上那个蜂窝状的洞里轻轻翻了个身。像一粒种子,在很深很深的土里,感觉到了地面上有人烧了一把火。暖意从地面传下去,传进种子里。种子在黑暗中,动了一下。

阴九幽走进城门。嘴唇在他身后合上,合上时上下唇之间的黏液拉成无数根极细的丝。丝断时发出极轻极密的啪啪声,像无数张极小的嘴同时抿了一下。

城里是一片肉田。不是田地里长肉,是肉自己长成了田地的形状。地面是肉铺的,踩上去脚底陷进肉里半寸,抬起来时肉面弹回原状,发出极轻极柔的噗噗声。肉是活的,能感觉到有人踩在上面。阴九幽每踩一步,他踩过的那块肉就会微微发热。不是被体温焐热的,是肉自己把自己的温度调高了——它在迎合。它希望被踩。

肉田里长着一排一排的肉架。肉架是用人的脊椎骨和肋骨拼成的,拼成一人高的架子,架面上铺着一层极薄的肉膜。肉膜上躺着一个一个的人。不是死人,是活的。他们的四肢被从肘关节和膝关节处截断,断口用肉膜裹住,肉膜和断口长在一起,长出极细极密的血管网,从架子的骨腔里汲取养分。他们的眼睛睁着,眼球上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肉膜。肉膜是从眼睑内侧长出来的,和眼球表面粘连在一起。透过肉膜能看见他们的瞳孔还在转动,能看见有人从肉架之间走过,能看见彼此。但他们动不了,连眨眼都做不到。肉膜替他们眨,每隔一会儿肉膜就会自己收缩一下,把眼球表面的水分均匀铺开。

他们的腹部被剖开了,不是一刀剖开,是沿着腹白线极精细地剪开的。剪开之后腹壁往两侧翻开,用极细的骨针固定在肋骨上。腹腔完全敞开,里面的脏器一览无余。胃、肝、脾、胰、肾、肠,全部暴露在空气中,但还活着,还在工作。胃还在蠕动,肠还在蠕动,肝脏还在分泌胆汁。每一副敞开的腹腔上方都悬着一根极细的骨管,骨管另一端连接着肉架顶端挂着的皮囊。皮囊里装着调配好的流食——不是普通的流食,是用他们自己的肉熬成羹之后又掺进十七种香料调成的。骨管从皮囊底部伸出来,经过他们的喉咙插进胃里。流食从皮囊里流下来,流进胃里,胃开始蠕动,把流食往下推。推过十二指肠,推过空肠回肠,推过结肠直肠。消化的全过程,从胃到肠,每一处褶皱的蠕动,每一滴消化液的分泌,全部敞开着,被肉架上方的食客看得清清楚楚。

食客们坐在肉架旁边。他们不是坐在椅子上,是坐在另一群人身上。那群人被去掉了四肢,背部被弯成一个极深的弧度,脊椎被一节一节地拆开又重新拼接,拼成一把人骨椅的靠背和坐面。他们的皮肤还在,被完整剥下来之后重新套回去,但套的时候在皮肤内侧涂了一层极薄的透明树脂。树脂固化之后,皮肤就永远固定在那个被弯成椅子的弧度上。他们的眼睛也睁着,但眼睛里没有肉膜,他们能眨眼,能转动眼球,能看见自己身上坐着的人正在吃从肉架上那个人敞开的腹腔里夹出来的肠段。

肠段是被活着夹出来的。食客用一双人骨筷伸进敞开的腹腔,夹住一段正在蠕动的空肠。筷子用力一夹,肠壁被夹断。断口处,肠壁的肌肉还在微微抽搐,肠黏膜分泌的肠液从断口滴下来,滴在腹腔里,滴在其他还在蠕动的肠段上。食客把夹下来的那段肠放进面前的骨碟里,骨碟是用人的肩胛骨磨成的,磨得极薄极透,能看见碟底的纹理。肠段在碟子里还在蠕动,像一条被切成两半的蚯蚓。

食客用筷子把肠段夹起来,送进嘴里。嚼。嚼的时候,他的牙齿和肠段之间发出极细极脆的咯吱声。不是肠段被嚼碎的声音,是肠段里还没消化完的流食被牙齿挤压时,流食里掺着的十七种香料的颗粒在牙釉质上摩擦的声音。他嚼了很久,嚼到肠段彻底变成一团肉泥,和香料颗粒充分混合。然后咽下去,喉结滚动一下。咽完之后,他低头看着肉架上那个人敞开的腹腔里肠子断口还在微微抽搐,用筷子指了指断口旁边另一段还在蠕动的回肠。

“这段。”他说。声音极轻极柔,像在菜市场挑一条鱼。“肥一点。”

站在肉架旁边的分割师立刻弯下腰。分割师是一个极瘦极瘦的老人,瘦到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楚。他的手极稳,稳到能用骨刀把回肠从肠系膜上剥离下来而一滴血都不沾。他从腰间抽出骨刀,刀身是用人的胫骨磨成的,磨得极薄,薄到刀刃处只剩一层骨釉质。他把骨刀探进敞开的腹腔,刀尖沿着回肠和肠系膜的连接处轻轻一划。连接处的血管和脂肪被整齐地切断,回肠从肠系膜上完整地剥离下来。他把剥离下来的回肠托在掌心里,放到骨碟上。肠子在他掌心里还在蠕动,蠕动波从肠子一端传到另一端,像一条极小极细的蛇在他手心里慢慢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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