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喝我的粥。你腰上那面幡里,有人在替我喝。”
她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口腔。
口腔里没有舌头,舌头在无数年前她体内血液全部涌出之后被她自己咬掉了。
因为她感觉不到舌头的存在了,舌头在口腔里变成了一块没有感觉的肉,抵在牙齿中间让她恶心。
她把舌头齐根咬断吐出来,吐在地上。
舌头落在地上时没有血,干枯得像一截风干了很多年的腊肉。
她把舌头捡起来扔进石锅里一起煮,煮化了,混进粥里。
从那以后她煮的每一锅粥里都有她自己的舌头。
“我的舌头告诉我,你幡里有人在喝粥。
不是喝现在这碗,是喝很多年前她娘煮的那碗。
米不是血米,是白米。水不是血水,是井水。
她娘在灶房里煮粥,她裹在被窝里赖床。
粥煮好了,她娘盛在碗里端到她床前,碗底垫着一块粗布怕烫着她的手。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捧着碗,碗很烫,她两只手倒换着端,倒换了很多次才捧稳。
她用勺子舀起一勺粥,粥面上冒着的热气熏在她脸上,她把勺子举到嘴边吹了吹,吹凉了送进嘴里。米粒在舌尖上化开,是甜的。”
血粥婆婆说这些话的时候口腔里空荡荡的,没有舌头。
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那些字不是从喉咙里涌上来的,是从石锅里涌上来的。
锅里无数颗血米裂开的缝隙里,封着她自己的舌头煮了无数年之后化成的粥浆。
粥浆在锅里微微沸腾,每冒一个泡就吐出她舌头记得的一个音节。
她把自己的舌头煮成了会说话的粥。
“你告诉她。那碗粥的味道,我的舌头替她记着。记了很多年。
我自己的舌头记我自己的事,什么都记不住。
但它记得她娘煮的那碗粥的味道。因为我的舌头咬下来扔进锅里那天,煮的第一锅粥,用的血里就有她裹在被窝里不肯起床的那个温度。
血网里渗出来的血,每一滴都记得自己原来在谁体内待过。
有的记得仇恨,有的记得恐惧,有的记得饥饿。
只有一滴记得赖床。
那滴血从地心被挤上来时,地心最热的那块石头问它——你还有什么没做完的事。它说——我还没起床。”
石锅里所有血米同时裂开了缝。
无数条极细极细的血丝从米粒裂开的缝隙里涌出来,在粥面上交织。
交织成一张极小极小的床,床上躺着一个极小极小的人形,人形蜷缩着,膝盖贴着胸口,手臂抱着小腿,裹着一层极薄极淡的血色雾气。
雾气是被窝。
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是娘缝的,被面上绣着一朵极小的花。
她不知道那朵花叫什么名字,但她每天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朵花。
血粥婆婆低头看着粥面上那个蜷缩的人形。
她的眼眶里没有眼睛,眼睛在无数年前血液涌出时被血压挤碎了。
她用空荡荡的眼眶对着那朵被面上的花。
她看不见,但她舌头煮成的粥浆在锅里轻轻震了一下。
震动的频率和很久以前她自己的娘缝被子时,针穿过被面穿过棉花穿过被里,拉线时线在针孔里摩擦发出的那一声极轻极细的沙,一模一样。
阴九幽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粥从喉咙里咽下去,沿着食道往下走,走到胃里。
胃里很空,他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
粥落进胃里,胃壁把粥裹住,体温把粥里的温度一点一点焐开。
焐开之后,粥里封着的血粥婆婆舌头记得的那碗白粥的味道从他胃里往上升,升过食道,升过喉咙,升进口腔。
舌尖尝到了那个味道——白米,井水,柴火,粗布垫着的碗底。
不是他尝到的,是他的胃替缺牙女孩尝到的。
万魂幡里缺牙女孩的舌尖动了一下。她很久没有尝过任何味道了,但此刻她的舌尖自己动了一下。
舌尖上什么也没有,但她感觉到了那碗白粥的温度从舌尖传进来。
沿着舌神经传入舌咽神经传入孤束核传入丘脑传入味觉皮层。
她的大脑很久没有收到过味觉信号了,味觉皮层已经萎缩了很多年。
但此刻那碗白粥的味道从阴九幽的胃里传进幡里传进她萎缩的味觉皮层,味觉皮层被那点温度轻轻碰了一下,像很久没有浇水的土地,被一滴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雨,碰了一下。
她把舌尖抵住上颚。舌尖和上颚之间什么也没有,但她感觉到了有一粒米。
米粒在舌尖和上颚之间被轻轻压破,米芯里最软最糯的那一点淀粉涌出来,涌满了整个口腔。
她咽下去。
咽下去之后,她胸口那个蜂窝状的洞深处,有一个孔洞的边缘,被那粒米涌出来的温度糊住了。
不是填满,是糊住。
像很久以前被窝破了一个小洞,娘用针线把破洞缝起来,缝的时候线拉得太紧,被面上皱起一小圈褶皱。
她不在乎褶皱,她只知道破洞被缝好了,冷风灌不进来了。
她把小手按在那个孔洞被糊住的位置,隔着皮肤隔着肋骨,她感觉不到那里有什么。
但她把手按上去的时候,手背上的毛孔全部张开了。毛孔在替她呼吸。
很多年,她胸口的皮肤已经忘记了呼吸是什么感觉。
此刻手背上的毛孔替她记起来了——呼吸不是把空气吸进肺里再呼出去,是冷风从被窝破洞里灌进来时皮肤猛地收缩一下,然后被窝被缝好了,冷风灌不进来了,皮肤慢慢地慢慢地舒张开。
那一缩一张,是呼吸。
血粥婆婆空荡荡的眼眶对着阴九幽。
她没有眼睛,但她舌头煮成的粥浆在锅里轻轻震着,把万魂幡里缺牙女孩舌尖动了一下的画面从粥面上升起来。
热气凝成的人形不再是年轻时的她自己,是一个极小的女孩蜷在被窝里,舌尖抵着上颚,嘴角弯着一个极轻极淡的弧度。
不是笑,是米粒在舌尖和上颚之间被压破时,涌出来的那一点温度太暖了,暖到嘴角自己弯了一下。
血粥婆婆空荡荡的眼眶对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然后把木勺从锅沿上拿起来,重新顺时针搅三圈,逆时针搅三圈。
搅完之后用勺底在粥面上轻轻压了一下。
压下去的时候粥面陷出的凹坑里,映着她自己空荡荡的眼眶,和那个小女孩嘴角弯着的弧度。
两个画面叠在一起。
她的空眼眶,那个小女孩的嘴角弧度。
像很久以前她自己还是小女孩时,冬天清晨裹在被窝里赖床,娘端着白粥走进来。她坐起来靠在床头,捧着碗,碗底垫着粗布,碗很烫,两只手倒换着端。
她把勺子举到嘴边吹了吹,吹凉了送进嘴里,米粒在舌尖上化开,是甜的。
嘴角弯了一下。
她的空眼眶对着那个重叠的画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张开没有舌头的嘴,对着画面里那个小女孩说了一句话。
声音从石锅里涌出来,是她自己的舌头煮成的粥浆在锅里沸腾时冒出的气泡破裂的声音。
“起床了。”
万魂幡里缺牙女孩把手从胸口放下来。
她坐起来,从摇篮里站起来。很久没有站过了,膝盖有点发抖。
她把小手按在摇篮边缘稳住自己,脚底踩着摇篮底部藤条编织的纹路,一横一竖一横一竖。
她站了很久,久到膝盖不再抖了,然后把脚从摇篮里迈出去。
赤脚踩在归墟树下的地面上。地面是温的。
归墟树的根须在地下交织成网,树根里流动着归墟树从无数被收进幡里的魂魄那里吸收来的温度。
她把脚趾蜷起来,趾缝间的泥土挤上来。湿的,软的。
和很久以前她赤脚踩在药田泥土里的触感一模一样。
她站在归墟树下,仰起头。
归墟树新生的蓝色枝条顶端那片长满味觉绒毛的叶子正对着她。
叶背上无数根透明的绒毛从枝头垂下来,垂到她面前。
她伸出手,一根绒毛轻轻落在她掌心里。
绒毛尖上那一点光碰到她皮肤,她尝到了。
不是用舌尖,是用掌心。
掌心尝到了血粥婆婆的舌头煮成的粥浆里封着的那碗白粥的味道。
她把绒毛轻轻含进嘴里,绒毛在舌尖化开,化成一小滴极清极透的液体。
液体沿着舌面流下去,流过喉咙,流进食道,流进胃里。
胃里那个蜂窝状的洞,洞壁上无数个孔洞里最小的那个,被那滴液体填满了。
不是糊住,是填满。
液体填进去之后,在孔洞内壁上均匀地铺开,铺成一层极薄极平的液面。
液面映着她自己的脸,脸上嘴角弯着一个极轻极淡的弧度。
不是笑,是米粒在舌尖上化开时的甜。
巨婴从摇篮里探出头,看着她站在树下。
他把自己的脚也从襁褓里伸出来,伸到摇篮边缘,脚趾勾住摇篮的藤条。
他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但他学着她的样子,把脚趾蜷起来。
脚趾勾着藤条,藤条很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脚趾在藤条上蜷了蜷,又松开。他记住了藤条的凉。
血网平原上,阴九幽把空碗放回石锅边缘。
血粥婆婆把木勺伸进锅里,又盛了一碗粥。
这一碗她没有放在阴九幽面前,而是放在石锅另一边。
那个位置空着,没有人坐。
粥面升起来的热气在那个位置上方凝成人形——一个极小的女孩,赤着脚,站在树下,嘴里含着一根透明的绒毛。
绒毛在舌尖化开,化成一滴极清极透的液体。她咽下去,嘴角弯了一下。
血粥婆婆空荡荡的眼眶对着那个小女孩。
她没有眼睛,但她舌头煮成的粥浆在锅里轻轻震着,把她看见的画面传进石锅深处。
石锅底部,无数年前她体内那滴不肯走的血凝成的血晶,正在锅底的心火里微微发光。
光从血晶表面渗出来,渗过粥浆,渗过血米,渗到粥面。在那个人形的嘴角,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