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尸田(1 / 2)

魔市往北,大地开始腐烂。

不是肉质平原那种活的温,是死了之后被泡在水里泡了太久的烂。

地面踩上去是软的,软到像踩在一具泡胀了的尸体上。

每一脚踩下去,地面就往外渗水。

水是淡红色的,带着一种极淡极薄的腥。

腥不是血的那种腥,是肉被水泡化了之后从肌纤维缝隙里渗出来的那种腥。

渗出来的水积在脚印里,积成一洼极浅极小的水坑。

水坑表面映着魔幕透下来的微光,微光在水面上晃一下就被水吸进去了。

吸进去之后,水底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动。

不是虫不是蛆,是更深处的腐烂土层里埋着的更古老的东西被脚步震动唤醒,在泥浆深处翻了个身。

翻身时,水坑表面泛起一圈极细极密的涟漪。

涟漪从脚印边缘往外扩散,碰到下一个脚印时弹回来。

弹回来之后,两个脚印里的水开始往彼此的方向渗。

阴九幽走在尸田上。

脚下的腐烂大地从魔市边缘一直铺到视线尽头。

视线尽头有一道极矮极长的篱笆,篱笆是用人的肋骨一根一根插进土里排成的。

肋骨在腐烂的土里泡了太久,骨质被泡得发胀发软,软到肋骨自己都弯了。

弯出的弧度各不相同——有的往前弯,有的往后弯,有的往左弯,有的往右弯。

无数根肋骨弯成无数个不同的弧度,插在腐烂的大地上,像一片被风吹倒又冻结的骨草。

篱笆没有门。

肋骨之间的缝隙极窄,窄到正常人侧身也挤不过去。

但篱笆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具肋骨被从中间锯断了。

锯口极平整,不是用骨锯锯的,是用魔气凝成极薄极利的刃,从肋骨正中间一刀切过去。

切口处骨质被魔气烧成极淡极薄的焦黑色。

焦黑色从切口往肋骨深处渗了极短极短的一小段就停住了。

停住的位置,骨质的颜色从焦黑渐变成灰白,从灰白渐变成泡胀了的骨色。

阴九幽从一个锯断的缺口走进去。

肋骨断口擦过他肩膀,断口处的焦黑色被他肩头的温度轻轻碰了一下。

碰过之后,焦黑色深处有什么东西醒了一瞬。

是很久以前这根肋骨还长在人身上时,那个人被魔气刃切开胸腔的瞬间,肋骨断裂处涌进来的那一点空气的凉。

凉从断口深处涌出来,涌过阴九幽肩头,涌进他颈后的领口。

颈后的皮肤被那一点凉激得微微收缩。

篱笆里面是尸田。

尸田被肋骨篱笆围成一块一块极规整的方形,每一块方田里都种着东西。

种的不是庄稼不是灵药,是人。

活人被从腰部以下埋进腐烂的土里,上半身露在外面。

他们的皮肤被腐烂土里的水泡了太久,泡成一种极淡极薄的灰白色。

灰白色从腰部往上蔓延,蔓过小腹蔓过胸口蔓过脖颈,蔓到下巴时停住了。

脸上没有灰白色,脸还是活人的颜色。因为种田的人需要他们的脸。

每一块方田边上都立着一根极高的骨竿。

竿顶挑着一盏灯,灯罩是用人胃的黏膜绷成的。

黏膜极薄极透,透到能看见灯罩里面燃烧的灯芯。

灯芯是用尸田里长出来的尸油浸泡过的魂丝捻成的,点燃之后火焰是极淡极薄的幽绿色。

幽绿色光从胃黏膜灯罩里透出来,照在方田里那些被埋在土里的人脸上。

他们的脸被幽绿色光照着,皮肤底下的血管从灰白色里透出来。

血管是暗红色的,在幽绿色光里变成一种极脏极乱的褐色。

被埋在土里的人,眼睛都睁着。不是自己想睁,是眼睑被割掉了。

割掉眼睑之后,眼球直接暴露在空气里,暴露在幽绿色灯光里。

眼球表面被风吹久了会干,干了之后角膜上就结出一层极薄极淡的白翳。

白翳从角膜边缘往中心蔓延,蔓到瞳孔时停住。

瞳孔在白翳中间露着,极黑极深。

幽绿色光照进瞳孔,瞳孔把光吸进去,吸进眼底深处。

眼底深处,视神经还活着,把看见的画面传进大脑。

大脑还活着,把画面转化成念头。

念头不是他们自己的。是种田的人种进去的。

尸田的主人叫种尸翁。

他不是魔宗的人,不属于任何势力。他就是一个种田的。

他在尸田上种了很多年,种出来的东西叫“念尸”。

念尸不是尸体,是从活人体内长出来的念头。

种法极简单——把人埋在腐烂的土里,土里的尸水从毛孔渗进去,沿着血管流遍全身。

流到大脑时,尸水里裹着的无数死人残留的念头碎片就沉积在大脑皮层上。

碎片在大脑皮层上堆积,堆到一定厚度之后开始互相融合。

融合出来的不是完整的念头,是一种全新的、从未在任何活人脑子里存在过的念头。

种尸翁把这种念头叫“尸念”。

尸念从大脑皮层上长出来,沿着神经网络往下走,走过脑干走过脊髓,走过全身每一条神经。

走到哪里,哪里的神经末梢就被尸念占据。

占据之后,那个人的身体就不再是自己的了。

是尸念的。

尸念控制着那个人的眼球转动,控制着那个人的嘴唇翕动,控制着那个人的声带振动。

但它不控制那个人说话。它让那个人替它说话。

每一块方田里种着的活人,嘴里都在不停地念着同一句话。

不是用嘴念,是用喉咙。

他们的嘴唇被魔线缝在一起,上下唇被极细极密的魔线一针一针地缝合,缝得极紧极密。

紧到嘴唇之间连一丝缝隙都没有,密到魔线嵌进唇肉里,唇肉长好了把魔线裹在肉里。

嘴唇缝死了,声音只能从喉咙里往上涌。

涌到口腔里出不去,就在口腔里来回震荡。

震荡时,口腔内壁的黏膜把声音吸收了一部分,剩下的从鼻孔里涌出来。

涌出来的声音被鼻腔挤压成极细极窄的一线,从鼻孔里飘出来时已经变了形。

无数个被埋在土里的人,无数个被缝死的嘴,无数个从鼻孔里涌出来的声音。

声音极轻极细极窄,无数道声音在方田上空交织,织成一片极薄极密极绵的声网。

声网悬浮在尸田上方,被胃黏膜灯罩透出的幽绿色光照着。

光照在声网上,声网就把光兜住。

兜住之后,光在声网的经纬里来回弹射。

弹射时,光被声网里裹着的无数句尸念切成无数片极小的光斑。

光斑落在方田之间的田埂上。田埂上走着一个人。

极矮极瘦,瘦到不是皮包骨,是皮直接贴在骨头上,中间连筋膜都没有了。

他的颧骨从脸颊两侧高高顶起,把皮肤撑得发亮。

眼眶深陷,眼珠缩在眼眶最深处。

他穿着一件极宽大的灰白色袍子,袍料是尸田里长出来的尸棉织成的。

尸棉不是棉花,是腐烂土里长出来的一种极细极白的菌丝。

菌丝从土里钻出来缠在一起,结成一小团一小团的棉絮。

他把棉絮收集起来纺成线织成布缝成袍子。

袍子穿在身上,菌丝还活着。

活着就会长,菌丝从他袍子上往他皮肤里钻,钻进去之后在他皮下蔓延,把他全身的皮肤都替换成了菌丝织的膜。

膜极薄极透,透到能看见他全身每一根骨头的轮廓。

他叫种尸翁。

尸田的主人。

他走过田埂时,脚底板踩在菌丝织成的田埂上。

田埂是软的,软到他的脚印陷下去就弹不起来。

他走过去之后,田埂上留下一串极浅极小的脚印。

脚印里,菌丝被踩断了,断口处渗出极细极密的乳白色汁液。

汁液渗进脚印底部的腐烂土里,土里有什么东西被汁液激活了。

种尸翁走到一块方田边停下来。

方田里种着一个极年轻极年轻的修士,筑基期,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

道袍被尸水泡了太久,洗得发白的布料重新染上了尸水的淡红色。

他被埋在土里,腰部以下已经和腐烂土长在了一起。

土里的尸水从他毛孔渗进去,沿着血管流遍全身。

流到大脑时,尸水里裹着的死人念头碎片在大脑皮层上堆积成一层极薄极淡的灰白色膜。

膜覆盖在大脑皮层表面,把大脑自己的念头压在底下。

自己的念头在底下挣扎,把灰白色膜顶出一个一个极小的凸起。

凸起从膜表面鼓起来,鼓到极限时破开。

破开之后,里面涌出来的不是自己的念头,是尸念。

尸念从破口涌出来,沿着神经网络往下走。

走到喉咙时,声带被尸念占据。

声带开始振动,振出来的声音被缝死的嘴唇堵回去,在口腔里来回震荡之后从鼻孔涌出来。

涌出来的声音极轻极细极窄,但能听清是一个字——“悔。”

他反反复复念着同一个字。悔。悔。悔。念了无数遍。

种尸翁蹲下来,蹲在方田边缘。

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手指上指甲早就掉光了,指尖的皮肉被菌丝替换成了极薄极透的膜。

膜底下,指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他用指尖轻轻按在那个年轻修士的头顶。

头顶的头发被尸水泡掉了,头皮光秃秃的。

他指尖按在头皮上,头皮底下是颅骨,颅骨底下是大脑皮层上那层灰白色膜。

他按下去,指尖的菌丝膜和年轻修士头皮下的菌丝膜碰在一起。

两片膜碰在一起时,膜里的菌丝同时往对方膜里钻。

钻进去之后,两片膜长在了一起。

种尸翁指尖的菌丝膜和年轻修士大脑皮层上的灰白色膜,通过菌丝连成了一体。

连成一体之后,种尸翁从年轻修士大脑里直接读取那个尸念。

他闭上眼睛,读。读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睛。

“这个悔太薄了。还要再养三年。”

他自言自语。

声音从喉咙里涌出来,他的嘴唇没有被缝住。

但嘴唇周围长满了一圈菌丝,菌丝从嘴唇边缘往口腔里长,长满了上下牙龈,把牙齿全部裹住了。

裹住之后,菌丝在牙面上继续生长,长成一层极薄极白的膜。

膜把牙齿全部覆盖住,他说话时嘴唇不动,声音从菌丝膜的缝隙里漏出来。

漏出来的声音被菌丝膜过滤掉了所有的音色,只剩下一种极干极涩极平的调子。

像很久以前这具身体还年轻时的声音被封进菌丝里,封了很多年。

他把指尖从年轻修士头顶抬起来。

抬起来时,两片膜之间的菌丝连接被扯断。

扯断时发出极轻极细的崩裂声,像极细的丝线被一根一根地扯断。

断口处,菌丝断端渗出乳白色汁液。

汁液留在年轻修士头皮上,留在种尸翁指尖上。

年轻修士头皮上的那滴汁液渗进灰白色膜里,灰白色膜被汁液滋养,又厚了一线。

种尸翁站起来,把指尖上的汁液举到眼前。

汁液在菌丝膜底下微微颤动,颤动里裹着那个年轻修士尸念中极微小的一小片碎片。

碎片里,那个年轻修士跪在一座山门前。

山门极高极大,门上挂着匾额。匾额上的字被雾气遮住了看不清。

他跪了很久,山门没有开。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山门。山门还是关着。

他把头转回去继续走。

走出去很远,远到山门已经看不见了。

他停下来,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从喉咙里挤出极轻极轻的一个字——“悔。”

悔什么。碎片里没有。

种尸翁把指尖上的汁液舔掉。

菌丝膜裹着的舌尖从菌丝膜缝隙里伸出来,极快极轻地舔了一下指尖。

汁液被舌尖卷进嘴里,从菌丝膜的缝隙里渗进去,渗进舌面。

舌面上,菌丝膜把汁液里的尸念碎片过滤出来,送进味蕾。

味蕾被菌丝膜裹了太久,已经萎缩到几乎失去功能。

但尸念碎片碰上去时,味蕾最深处残存的那一点味觉被激活了。

他尝到了那个“悔”的味道。

不是苦不是涩不是酸不是咸。是一种极淡极薄的空。

他把空咽下去。

咽下去之后,空从喉咙落进食道,落进胃里。

胃里什么都没有。

他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胃里只有菌丝。

菌丝从胃壁长出来,在胃腔里互相缠绕,缠成一团极密极乱的丝球。

丝球把空接住,裹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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