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洞极小极圆,边缘极光滑。
蛊虫从孔洞里探出头,它的头部极细极小,没有眼睛。
但它的头部正中间有一道极细极窄的裂缝,裂缝深处,是它的口器。
口器在裂缝里极缓慢极有力地一张一合,张合时口器表面的倒钩互相摩擦,发出极轻极细极密的刮擦声。
“从今天起,你们母子血脉相连,共享一切痛苦。”
楚九阴松开男童的手臂,把袖口放下来,盖住那个孔洞。
“她受伤,你也受伤。
你中毒,她也中毒。”
男童低头看着自己袖口下那个微微隆起的凸起。
凸起在他大臂内侧极轻极微地蠕动着,蠕动时他的皮肤被从内部轻轻顶起来。
他感觉不到疼,蛊虫钻进去时分泌了一种极细极微的麻醉液。
麻醉液从孔洞里渗进周围组织,把他大臂内侧的痛觉神经全部麻痹了。
但他能感觉到蛊虫在动,感觉到有一个活物正在自己体内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往上爬。
爬向上方,爬向心脏。
沈怜跪在地上,看着蛊虫钻进儿子手臂。
她的眼眶已经流干了,眼球表面只剩一层极薄极干的膜。
膜在眼球转动时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
她把眼球转向楚九阴,嘴唇翕动。
口型是——“够了吗。”
楚九阴没有看她。
他把玉盘里被剖开的子宫轻轻捧起来,捧到万魂炉炉口。
子宫在掌心里还在微微蠕动,剖口边缘的子宫肌肉一缩一张。
他把子宫放进万魂炉里,子宫落进炉中丹火里,发出极轻极细的一声。
炉身表面的魂纹同时亮了一瞬,亮过之后,魂纹深处又多封进了一个魂魄——不是沈怜的,是那个子宫自己的。
子宫也是活的,也有自己的魂魄碎片。
此刻碎片被封进了万魂炉。
楚九阴把手从炉口收回来,指尖沾了一小片子宫剖口边缘的血膜。
他把血膜举到眼前,血膜极薄极透,透到能看见血膜里裹着沈怜子宫内壁上最后残留的那一小片母体精血。
精血在血膜里微微发光,光极淡极薄。
他把血膜放进嘴里,舌尖把血膜轻轻压在上颚上。
压破时,血膜里裹着的母体精血在他舌尖化开。
化开之后,他尝到了沈怜子宫里孕育过孩子的温度。
温度极淡极薄,薄到几乎不存在。
但他尝到了。
尝到之后,他丹田深处那枚正在成形的丹药微微震了一下。
震动过后,丹药表面多了一道极细极微的纹路。
纹路的形状,是一个母亲子宫内壁的褶皱。
“多谢施主。”
楚九阴对沈怜说,声音极温极柔极慈。
“母爱至深,实乃上等药引。
贫道不忍拆散你们母子,所以让你们血脉相连。
从今往后,你们共享一切。
你受伤,子也受伤。
子中毒,你也中毒。
你活着,他就活着。
你死了,他也死。”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通体漆黑,丹面上有极细极密的血色纹路。
他把丹药塞进沈怜嘴里,捏住她的下颌轻轻一抬。
丹药滚进她喉咙,沿着食道往下滑。
滑进胃里,胃液把丹药裹住。
丹药在胃液里化开,化开之后,药力从胃壁渗进血管,沿着血管往全身蔓延。
药力所过之处,她体内被楚九阴封住的修为一层一层地解开了。
解开时,她全身经脉同时剧烈抽搐。
不是痛,是空。
修为恢复之后,她体内被封了太久的灵力疯狂地往丹田里倒灌。
倒灌时,丹田被灵力撑得不断膨胀,膨胀到极限时从丹田内壁上裂开无数道极细极小的缝。
缝里涌出极细极微的血。
楚九阴站起来,把男童从地上抱起来。
抱的动作极轻极柔,像抱着自己亲生的孩子。
他把男童抱在怀里,男童的头靠在他肩窝里。
肩窝的温度透过丹袍传进男童脸颊,男童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他把男童的后脑勺轻轻按在自己肩窝里,按得很轻很稳。
“从今天起,你替我做事。”
楚九阴对沈怜说,声音从男童头顶传过去。
“我让你抓三个人来当丹引,你抓来,我就给孩子解药。
你不抓,我就让他吞下蚀骨粉。”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拔开瓶塞,把瓶口轻轻抵在男童嘴唇上。
男童的嘴唇极薄极白,白到几乎透明。
瓶口触上去时,他的嘴唇微微收缩了一下。
瓶子里涌出一小撮极细极密的灰色粉末,粉末沾在他嘴唇上,沾在嘴唇的裂纹里。
裂纹里,粉末被唾液润湿,化成一滴极小的灰色液珠。
液珠从裂纹里滚进他口腔,滚上舌面。
舌面上,液珠化开。
化开之后,男童的喉咙里涌出一声极含混极压抑的呻吟。
不是哭不是喊,是被强行压在喉咙深处不敢放出来的疼。
沈怜看着儿子嘴唇上残留的灰色粉末,看着他喉咙里那一声被压住的疼。
她从地上站起来,站起来时腹部那个血洞边缘的肌肉被扯动。
扯动时,血洞里涌出一小股极淡极薄的血气。
她没有低头看,站起来之后转身朝丹殿门口走去。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楚九阴的声音。
“对了。”
楚九阴的声音极温极柔。
“你抓来的人,我要活的。
死的,药性就差了。”
沈怜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她走出丹殿,走进丹城的街道。
街道两侧无数间丹房里,无数个楚九阴正在炼丹。
她从一个一个楚九阴面前走过,每一个楚九阴都在她经过时抬起头对她微笑。
微笑的弧度一模一样,温润,慈祥,像一个师父看着远行归来的徒儿。
阴九幽站在丹殿角落里。
万魂幡在他腰间轻轻晃动,幡面吸饱了丹殿里的丹气变得极沉极重。
幡里归墟树蓝色枝条顶端那片长满味觉绒毛的叶子,叶背上无数根绒毛在沈怜子宫被剖开时全部竖了起来。
绒毛尖上那一点光被子宫剖口涌出的血气轻轻碰了一下。
碰过之后,光的颜色从极淡极薄的琥珀色变成了极淡极薄的血色。
血色从绒毛尖往叶片深处蔓延,蔓过叶脉蔓过叶柄蔓进枝条,蔓进树干深处那条空腔。
空腔里缓慢旋转的那个味道被血色轻轻托了一下,托起来的那一点点高度,刚好够那粒很久以前飘来的盐粒从空腔底部升到空腔中央。
盐粒表面那层魔霜在血色里微微化开了一线,化开之后霜底下盐粒本来的颜色露出来。
是极淡极薄的胎膜的颜色。
楚九阴抱着男童坐在万魂炉前。
男童在他怀里已经不再发抖了,蛊虫分泌的麻醉液从大臂内侧蔓延到了全身。
全身的痛觉都被麻痹了,但触觉还在。
他能感觉到楚九阴丹袍布料的纹理贴在自己脸颊上,能感觉到楚九阴的手指正在轻轻梳理自己的头发。
楚九阴的指尖极温极暖,从发根梳到发梢,梳得很慢很稳。
他闭上眼睛,把脸更深地埋进楚九阴肩窝里。
肩窝里的温度把他整个脸裹住,暖得像很久以前母亲抱着他时胸口贴着脸颊的温度。
他分不清了。
分不清这个温度是楚九阴的,还是母亲的。
他只是把脸埋在那个温度里,让自己被暖意裹着。
裹了很久很久。
阴九幽从角落里走出来。
他的脚步极轻极轻,轻到踩在丹晶地面上没有一丝声音。
他走到楚九阴面前,楚九阴抱着男童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在一起。
楚九阴的眼睛极温极润极慈,瞳孔深处映着万魂炉里的丹火。
阴九幽的眼睛极深极黑,黑到像两口从来没有人照过的古井。
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转动,是九块碎片拼成的环。
环正中心空洞最深处,那一点母亲松开手之前最后抱一下的温度,正在被万魂炉里无数魂魄的哀嚎轻轻碰着。
碰一下,温度就微微震一下。
震动时,温度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浮。
楚九阴看着阴九幽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极轻极细地舒张开。
他把男童从怀里轻轻放下来,放在万魂炉旁边。
站起来,走到阴九幽面前。
他的身高和阴九幽几乎一样,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极近极近的距离。
“施主身上,有好闻的药味。”
楚九幽的声音极轻极柔。
“不是普通的药味,是无数人临死前最后的念头被封存了无数年之后发酵出来的味道。
这种味道,贫道炼了一辈子丹,只在自己的万魂炉深处闻到过。
施主不是丹师,身上却有这种味道。
施主是把那些人的念头收在自己体内了。
不是炼成丹,是收着。
收了很多年。”
阴九幽看着他。
“你收了更多。
你把他们的念头炼成丹,吞下去,变成自己的修为。”
楚九阴又笑了。
“施主说得对。
但施主说错了一点。
贫道吞下去的,不是他们的念头。
是他们念头里最纯粹的那一点药性。
施主把整团念头原原本本地收着,记着他们的脸,记着他们的名字,记着他们是怎么死的。
贫道记不住,也不需要记。
贫道只需要把他们的药性提纯出来,吞下去,就够了。
施主和贫道,做的是同一件事的不同两端。
施主收魂魄,贫道收药性。
施主记得每一个人,贫道一个人都不记得。
施主是收集者,贫道是提炼者。”
他顿了顿。
“但施主和贫道有一个共同点——我们都是替别人收着东西的人。
施主替那些死人收着他们的念头,贫道替那些死人把他们的痛苦炼成丹药。
施主收的东西越来越多,幡越来越重。
贫道炼的丹越来越多,丹炉越来越烫。
施主替他们记得,贫道替他们忘掉。
施主是他们的记忆,贫道是他们的遗忘。”
他伸出手,把掌心轻轻贴在阴九幽腰间的万魂幡上。
幡面极沉极重,他的掌心贴上去时,幡面深处的归墟树微微震了一下。
震动从树根传遍整棵树,树冠上无数片叶子同时翻了过来。
叶背朝上,叶面朝下。
叶背上无数根味觉绒毛同时竖起来,绒毛尖上那一点光全部对准了楚九阴的掌心。
掌心里,是无数年无数人丹渣沉积下来的温度。
温度极浓极稠,稠到从掌心肌肤深处往外渗。
渗出来的温度被绒毛尖接住,接住之后,绒毛尖上那一点光的颜色从血色变成了极淡极薄的无色。
无色光从绒毛尖往叶片深处蔓延,蔓过叶脉蔓过叶柄蔓进枝条,蔓进树干深处那条空腔。
空腔里,缓慢旋转的那个味道被无色光轻轻托住。
托住之后,味道停止了旋转。
停了一瞬,然后开始往反方向转。
楚九阴把手从幡面上收回去。
收回去时,他掌心肌肤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幡面轻轻吸住了。
是一小片极细极微的丹渣碎片,碎片从他掌心里被剥离时发出极轻极细的一声。
碎片离体,落进幡面深处。
在那里,碎片被归墟树的根须轻轻接住,裹住,沉入树根最深处。
楚九阴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那个位置空了一小片。
空了之后,掌心肌肤深处新生的丹渣还没有填上去。
他把掌心举到眼前,透过那一小片极薄极透的空隙,他看见了自己掌骨深处封存了很多年的东西——是很久以前他还没有开始炼活人时第一次炼丹的画面。
丹炉很小很旧,他蹲在丹炉前,炉火映在他脸上。
他那时候还很年轻,眼睛里还没有丹火。
他把第一炉丹药从炉中取出来,托在掌心里。
丹药极轻极小,表面极粗糙。
他把丹药举到眼前,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笑了。
笑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不是丹火不是修为,是一个人第一次炼出属于自己的丹药时那一点极纯极粹的欢喜。
那一点欢喜封在掌骨深处封了无数年,被他炼了无数年的丹渣一层一层地压上去,压在最深处。
此刻空隙里透进来,那一点欢喜还在。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掌心合拢。
“原来贫道也有过欢喜。”
他说。
他把手放下来,走回万魂炉前,重新盘膝坐下。
男童在他旁边蜷缩着睡着了,睡梦里大臂内侧的蛊虫还在极缓慢极有力地往上爬。
男童的眉头皱着,在梦里也皱着。
楚九阴低头看着男童皱着的眉头,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把那两道皱起的眉峰抚平。
抚平之后,男童的眉头舒展开了。
在梦里,他正在母亲的怀里,母亲的手正摸着他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