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第二间骨铺时,里面传出一声极闷极沉的碎裂声。
不是骨骼碎裂,是骨木在体内碎裂的声音。
一个中年魔修蜷缩在骨椅上,他的右小腿在剧烈抽搐。
三年前他卖了右腿的胫骨,骨匠给他填了一根骨木。
此刻骨木被气血侵蚀到了极限,在他小腿内部碎裂了。
碎骨木的碎片刺穿骨膜刺穿肌肉,从他小腿皮肤底下凸出来。
凸出来的位置,皮肤被撑得极薄极透。
他低头看着自己小腿皮肤底下那些极不规则极尖锐的凸起,脸上的表情极平静。
不是不疼,是疼了三年,习惯了。
骨匠走过来,把他小腿重新剖开,把碎裂的骨木碎片一片一片夹出来。
夹出来的碎片放在玉盘里,碎片表面沾满了他的血和骨髓。
夹完之后,骨匠问他要换新的骨木,还是把自己的胫骨买回去。
他沉默了很久,说——换骨木。
阴九幽走过第三间骨铺。
这一间骨铺里没有卖家,骨案上放着一只极阔极大的玉盘。
玉盘里整整齐齐码着刚收购来的骨骼。
颅骨在最上面一排,颅骨的眼眶都朝外。
无数个空眼眶看着骨铺门口,眼眶深处残留的视神经断端还在微微蠕动。
脊椎在第二排,一节一节拼成完整的脊柱。
肋骨在第三排,弯成胸腔的弧度。
四肢骨在第四排,股骨胫骨腓骨尺骨桡骨肱骨,按人体位置排列。
最
这间骨铺的收购执事正坐在骨案后面,用骨笔在一卷骨册上记录今天的收购数量。
他的鉴骨瞳比骨鉴的弱很多,照在骨骼表面只能看出骨质密度,看不出骨骼深处封存的东西。
他记录完最后一笔,把骨册合上。
合上时,骨册封面上的骨片轻轻碰在一起。
碰过之后,骨册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震了一下——是今天收购的所有骨骼原主人临死前最后一刻的意识碎片被封在骨册深处,正在互相挤压融合。
阴九幽走过第四间骨铺。
这一间骨铺门口挂着招牌,骨片上刻着的字比其他骨铺都大——“收购颅骨,价格从优。”
骨铺里面,卖家极多,排成了长队。
颅骨是人体所有骨骼中收购价最高的,因为颅骨深处封存着一个人一生中最完整的记忆碎片。
骨魔宗把收购来的颅骨剖开,取出颅腔内壁上附着的记忆骨膜。
记忆骨膜极薄极透,透到能看见骨膜深处记忆碎片流转的轨迹。
骨魔宗把记忆骨膜卖给魂魔宗,魂魔宗把骨膜里的记忆碎片抽出来,炼成魂丹。
魂丹服用之后,能在短时间内获得骨膜原主人毕生的战斗经验。
这是一条极精密极完整的产业链:活人卖骨,骨魔宗收骨,颅骨剖膜卖给魂魔宗,魂魔宗炼成魂丹卖给需要突破的修士。
卖骨的、收骨的、剖膜的、炼丹的、买丹的,每一个人都在这个链条上。
每一个人都从别人的骨骼和记忆里汲取力量。
这是一座用无数人骨骼和记忆堆起来的金字塔,塔尖上的人踩着塔底无数人的颅骨。
阴九幽走过第五间骨铺门口时,骨铺里忽然传出极尖锐极刺耳的骨鸣。
骨鸣是骨匠手里正在鉴定的一颗颅骨发出的。
那是一颗极老极旧的颅骨,骨质被岁月侵蚀得极薄极脆。
骨匠用鉴骨瞳照它时,照进了颅腔最深处。
那里,封存着颅骨原主人一生中最顽固的一小片记忆碎片。
碎片极硬极利,鉴骨瞳照进去时被碎片从内部刺穿了。
刺穿之后,碎片从颅腔深处弹出来,弹到骨案上。
在骨案上,碎片微微发光。
光极淡极薄,薄到几乎看不见。
但骨铺里所有人都看见了——碎片里,一个极年轻极年轻的人第一次握剑时尾骨深处涌上来的那一点战栗,被封了很多年,此刻从颅骨最深处弹出来了。
战栗在碎片表面微微震动,震动的频率和那个人活着时心跳的频率一模一样。
骨匠低头看着那片碎片,看了很久,然后用骨刀刀尖把碎片从骨案上轻轻铲起来,放进一只极小的玉瓶里。
玉瓶塞好,贴上标签。
标签上写着——“无名。
握剑战栗。
纯度极高。
建议魂魔宗炼制破境魂丹。”
阴九幽从第五间骨铺门口走过去。
万魂幡在他腰间轻轻晃动,幡面吸饱了骨都街道上弥漫的骨粉,变得比平时更沉。
幡里归墟树蓝色枝条顶端那片长满味觉绒毛的叶子,叶背上无数根绒毛在骨鸣响起时全部竖了起来。
绒毛尖上那一点光被骨鸣轻轻碰着,碰一下,光的颜色就变一瞬。
从极淡极薄的琥珀色变成骨白色,从骨白色变成颅骨深处记忆碎片流转时的淡金色,从淡金色变成那个人第一次握剑时尾骨战栗的颜色。
骨都正中心是骨魔宗的总部——骨殿。
骨殿不是建的,是种的。
骨魔宗第一代宗主把自己的一截肋骨种进大地深处,肋骨吸饱了地底的骨浆之后开始生长。
从一截肋骨长成一具完整的骨架,从一具骨架长成一座骨殿。
无数年,无数代骨魔宗弟子把自己体内最坚硬的那一块骨骼拆下来,嵌进骨殿。
骨殿越长越大,大到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骨都上空那张骨丝网的正下方。
骨殿的形状不是规整的殿宇,是一整片由无数骨骼互相穿插生长形成的骨林。
颅骨、脊椎、肋骨、四肢骨、指骨、牙骨,无数种骨骼从大地深处往上长,长到半空时互相缠绕编织。
编成墙壁编成穹顶编成廊柱编成台阶。
整座骨殿是活的,骨骼深处骨浆还在日夜不停地流动。
流动时骨殿表面会渗出极细极密的骨珠,骨珠从骨骼表面滚落,落进骨殿地面的骨板缝隙里。
在那里,骨珠重新被大地吸收,渗进地底骨浆深处。
循环。
骨殿正门是一张极大极阔的肋骨笼。
肋骨从门楣往下长,长到地面时弯进去,弯进大地深处。
肋骨和肋骨之间的缝隙极窄,窄到正常人侧身也挤不过去。
但肋骨笼正中间,有两根肋骨的断口。
断口不是锯断的,是肋骨自己长到一半停住了。
停住的位置,两根肋骨的断端隔着极近极近的距离。
那是骨殿留给外来人的门。
阴九幽侧身从两根肋骨的断端之间挤进去。
肋骨断端擦过他胸口。
擦过去时,断端从他胸口沾走了一小片极细极微的血膜。
血膜从断端渗进肋骨深处,沿着肋骨内部的骨浆通道往下流。
流进大地深处,流进骨殿的骨浆循环。
在那里,他的血膜被骨浆裹住,缓慢地沉入骨浆最深处。
骨殿内部极大极暗。
暗不是没有光,是骨骼本身把光吸进去了。
无数骨骼表面那层极薄极透的骨膜,把从穹顶骨丝网缝隙里漏下来的天光全部吸收。
吸收之后,天光在骨膜深处被转化成一种极淡极薄的骨白色荧光。
荧光从骨骼内部往外透,把整座骨殿照成一片极淡极暗极柔的骨白色。
骨白色里,能看见骨殿四壁上密密麻麻嵌满了骨骼。
不是装饰,是骨魔宗历代弟子坐化之前自己把骨骼拆下来嵌进去的。
每一块骨骼都保留着坐化那一刻骨膜深处最后的意识碎片。
无数骨骼,无数意识碎片,在骨殿四壁上同时微微发光。
光极暗极柔,柔到像无数人同时在做梦。
骨殿正中央是一张极高极大的骨座。
骨座是用骨魔宗历代宗主的颅骨拼成的,从第一代到上一代。
很多颗颅骨被骨丝缝合在一起,缝成一座极陡极高的座面。
座面正中间,坐着一个人。
是一个极年轻极年轻的男子,年轻到面容还带着少年人的轮廓。
但他的眼睛不是少年人的眼睛,眼球表面的骨膜极厚极密。
骨膜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缓慢极沉重地转动——是他体内历代宗主嵌进去的骨骼正在同时转动。
他的身体不是自己的,是历代宗主骨骼的集合。
每一任宗主坐化前,都会把自己体内最坚硬的那一块骨骼拆下来,嵌进继任者体内。
他体内没有一块骨骼是自己的,全是历代宗主的。
历代宗主的骨骼在他体内日夜不停地互相摩擦,摩擦时骨骼深处封存的历代宗主意识碎片同时涌出来,涌进他大脑。
无数个历代宗主在他大脑里同时活着,同时说话,同时思考,同时下达互相矛盾的命令。
他叫骨无心,骨魔宗当代宗主。
骨无心坐在骨座上,身体被历代宗主的骨骼钉在原处。
他的右手正缓慢地抬起来——不是他自己想抬,是某一代宗主的上肢骨正在收缩。
他的左手正缓慢地放下去——是另一代宗主的上肢骨正在舒张。
他的头颅正缓慢地转向左侧——是某一代宗主的颈椎正在旋转。
他的嘴唇正缓慢地张开——是某一代宗主的舌骨正在振动。
历代宗主在他体内同时动作,把他变成了一具被无数意识同时操控的骨偶。
他自己的意识被压在历代意识最底下,压了很多年。
但他没有碎,他把自己缩成极细极小的一缕,藏在历代宗主骨骼和骨骼之间的缝隙里。
缝隙极窄极暗,窄到历代宗主的意识挤不进去。
他在那道缝隙里日夜醒着,日夜看着历代宗主操控自己的身体。
骨无心的嘴唇张开了。
历代宗主的舌骨在他喉咙深处振动,振出的声音极老极旧极沉。
“贵客,从太虚剑宗来。”
阴九幽站在骨座下方。
骨殿四壁上无数骨骼深处的意识碎片同时微微亮了一瞬。
亮过之后,所有意识碎片全部转向他。
“路过。”
阴九幽说。
骨无心体内,历代宗主的骨骼同时停止了摩擦。
历代宗主的意识碎片同时停止了争吵。
不是被震慑,是很久很久没有人用这两个字回答过他了。
上一次有人说“路过”,是很多年前,那时候他刚继任宗主,体内只嵌了前面几代宗主的骨骼。
骨骼还不多,他还能自己走。
他走到骨原边缘,站在那里看着骨原尽头。
有一个人从骨原尽头走过来,走到他面前。
他问“从哪来”,那个人说“路过”。
他问“往哪去”,那个人说“路过”。
那个人走了之后,他在骨原边缘站了很久。
此刻“路过”两个字从骨无心喉咙里涌出来。
不是历代宗主的舌骨振动,是他自己,是缩在历代骨骼缝隙最深处那一缕极细极微的自我意识。
他用了无数年,用历代宗主骨骼互相摩擦的间隙,把自己从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挤到舌骨位置,用自己的意识振动舌骨。
振动出来的声音极轻极细极弱,弱到几乎被历代宗主的意识咆哮吞没。
但没有被吞没。
“路过。
好。”
骨无心体内,历代宗主的骨骼重新开始摩擦。
历代宗主的意识重新开始争吵。
他的右手继续抬起,左手继续放下,头颅继续旋转。
但他的舌骨,那一小片被他自己的意识占据的舌骨,在历代意识咆哮的间隙里,又轻轻振动了一下。
振出的声音极轻极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阴九幽转身,朝骨殿门口走去。
他走过骨殿四壁那些密密麻麻嵌着的骨骼时,骨骼深处的意识碎片全部安静了。
不是被压制,是它们从阴九幽身上闻到了自己还活着时的味道——是第一次握剑时尾骨深处的战栗,是最后一次呼吸时肺叶里残留的空气,是很久以前某个人叫自己名字时嘴唇弯出的弧度。
无数骨骼,无数意识碎片,同时从他身上闻到了这些。
它们安静了。
骨殿门口,肋骨笼正中间那两根肋骨的断端之间,阴九幽侧身挤出去。
出去之后,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骨殿里,骨无心还坐在骨座上,历代宗主的骨骼还把他钉在原处。
但他的舌骨深处,那一片他自己占据的位置,此刻正在极缓慢极微弱地往外扩张。
扩张的速度极慢,慢到可能要好多年才能扩张一根头发丝的几分之一。
但它在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