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干净了。
不是雨后那种清爽的感觉,也不是山里溪水带来的凉意。这风是冷的,没有温度,也没有味道。它不往人身上吹,只在废墟之间来回打转,像一层看不见的墙,把这片雪地和其他地方隔开。空气很沉,呼吸时喉咙发苦,像是吸进了铁锈。
刘海扶着林夏往前走。脚踩在碎冰上,发出咔嚓的声音。每一步都响得很清楚,像踩在玻璃上,又像踩断了骨头。地面会微微下陷,然后很快又被填平,好像大地不想留下脚印。
他没回头,但眼角看到后面的废墟还在冒烟。黑灰色的烟慢慢往上飘,在低空扭成螺旋,一直散不掉。月光照下来,木屋的影子歪歪地躺在雪地上。墙塌了一半,露出烧焦的柱子和断窗框,屋顶没了,只剩几根黑木头伸向天空,像在求饶。
林夏靠在他肩上,呼吸很轻。她的皮肤很冷,贴着他脖子的地方像冰块。她之前吐过血,嘴角还有干掉的血迹。刘海知道她撑不了多久,得赶紧离开。可他的脚步却越来越慢。不是累,是他觉得——这片雪地不对劲。
它在动。
真的在动。
走到第三步时,他眼角忽然看到焦墙上闪了一下。
不是反光。
是里面有东西动了。
时间好像变慢了。刘海停下脚步,身体绷紧,连呼吸都停了。他以前也见过奇怪的事,但这次不一样。那道光不是玻璃或金属反的,是从墙缝深处透出来的,一闪一灭,有节奏,像……有人在墙后眨眼睛。
林夏察觉到了,手按住他肩膀。她的手指很冷,指甲快掐进他衣服里。刘海没说话,轻轻把她放下,让她靠着半堵墙坐好。那墙已经歪了,满是裂缝,边缘渗出黑色黏液,缓缓流到雪地上,积成一小滩。
“你在这等我。”他说。
林夏摇头:“别过去。”
声音很小,有点抖。刘海从没听她这么说话。她是林夏,平时再危险都能冷静应对,手臂断了也能笑着设陷阱。可现在,她眼里不是担心,是害怕,很深的害怕。
“那堵墙还没清完。”刘海盯着那处断墙,“还有东西残留。”
说完他就走了回去。地面湿滑,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烂苔藓上。靠近墙时,他发现裂缝里有个字。
“刘”。
写得歪歪扭扭,末尾拖着一条黑线,像是用手指蘸着脏东西写的。颜色发紫,像混了血和灰。刘海蹲下,伸手碰了那道字。
指尖刚碰到墙,手臂突然一阵刺痛,像被电打了一下。
画面出现了。
这不是别人的记忆。
是他的。
可他从没见过这段。
画里的他很小,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破棉袄,袖口脱线,手腕冻得发青。他跪在雪地里,手里拿着半截音叉,是从垃圾堆捡来的。音叉断了一头,边缘很锋利。他在唱歌,声音断断续续,不成调。但他唱的是倒着的歌,每个音都是反的。
前面站着一个黑影,后退了半步。
那东西没有具体形状,就是一团黑,边缘一直在动。它发出声音,像铁皮刮石头,刺耳。接着空中裂开,几条黑东西钻出来,缠住他的脚踝,把他往地下拖。他挣扎,喊不出来。最后镜头停在他脖子侧面——那里浮出一道黑纹,形状像倒三角。
画面消失了。
刘海猛地收回手,喘气。
冷汗从额头滑进眼睛,有点疼。他低头看自己手腕内侧,皮肤下隐约有一道印子,颜色比周围深。他以前没注意。是小时候摔伤留下的?还是别的?他想回忆,却发现那段童年记不太清了,只剩下零碎片段,像泡过水的老照片。
林夏在后面问:“你看到了什么?”
刘海没回答。他站起身,快步走回她身边。动作太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他稳住,一把将林夏扶起来。
“我们换个方向走。”他说。
“为什么?”
“那条路不能走。”刘海指着碎冰小路,“它是假的。”
话刚说完,地面晃了一下。
不是地震,像是地底下有什么在动。雪粒从墙上掉下来,空气中有了股腐味。两人同时看向木屋废墟。
那些烧焦的墙上,原本熄灭的划痕又亮了。不是单独闪,是一片一片亮起来。每道都在放画面。
一个少年在雪地跑,黑影追他。他摔倒,被拖进洞口。下一秒,他身体里飞出一个小人,被黑丝拽着塞进黑影胸口。
另一个画面,少年躲在教室角落,手里握着音叉。他唱歌,声音震碎玻璃。黑影后退,但天花板垂下三条黑丝,刺进他后背。一样的事发生——那个小人又被抽出来,塞进黑影体内。
最后一段画面更清楚了。
那个小人长着刘海小时候的脸。
脖子上的印记也一样。
刘海后退一步,撞到墙上。
“它一直在吃……”他说,“不只是记忆。”
“是可能性。”林夏抬头看着墙,“每一次失败,它都拿走一部分你。不是死掉的那个你,是本来可能活下来的你。”
她声音平静,但刘海心里一紧。他突然明白为什么每次醒来都觉得少了点什么。不是忘了事,不是受伤,而是缺了点本质的东西——就像一棵树少了几根该长的枝,永远长不完整。
她说完,抬手指向最大的那块墙。
“它还没死。”
整面墙开始抖,所有划痕往外渗黑液。黏液顺着墙流到地上,慢慢隆起,变成一个人形。
比之前高,也更像人。
它没有脸,头是一团转动的画面——雪地、病房、燃烧的屋顶、倒塌的楼。它的手由不同场景拼成,左手是枯树枝,右手是断铁管。腿像是由很多脚步叠在一起形成的。每走一步,地面就裂开,涌出更多黑液。
它站起来了。
脚下黑液蔓延,盖住地面。原本通向外面的小路开始融化,冰下冒出黑水。那些水流不是往下,而是朝黑影聚过去,好像整个空间都在往它那边斜。月亮不见了,乌云压下来,天变暗了。空气变重,呼吸困难,像肺里进了沙子。
刘海拔出短刀。
刀柄上有四个字:“斩妄即真”。这是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东西,据说能破幻象。他以前不信,直到梦里用它割开黑影的脖子,发现对方没血。
他把刀插进地里,挡在林夏前面。黑液碰到刀身,发出“嗤”的一声,往后缩了点。冒出白烟,有股焦臭味。
但这没用多久。
更多黑液从地缝冒出来,绕过刀身,继续往前爬。它们避开刀锋,专找死角逼近。刘海知道,一旦碰到林夏,后果很糟。她太虚弱了,护罩撑不了多久。
林夏靠着墙坐着,摸了摸项链。银色六芒星还有一点光,但蓝晶石不热了。她试着启动护罩,指尖刚有点光,就被一股力量压下去。那力量看不见,却很重,像全世界都压在她手上。
“倒歌在这里没用。”她说。
刘海回头看她。
“那就不用它。”
他拔出刀,甩掉上面的黑液。液体落地时嘶嘶响,腐蚀雪面,留下小坑。他蹲下,让林夏趴上他背。
“抓紧。”他说。
林夏搂住他脖子。她的手很轻,像随时会断。
刘海站直,面对那个由噩梦拼成的怪物,往前走了一步。
地面黑液翻滚,像要沸腾。裂缝张开,里面全是浓稠黑物。它们不断往上冒,好像要把整个空间填满。空中响起杂音,不是话,是很多声音混在一起——哭、叫、笑、呢喃,全搅成一团,听着让人恶心。
黑影动了。
它抬起右臂,那只由铁管和雪景组成的手慢慢举起,掌心向下,对着地面。
震动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