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媛媛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笔记本还摊在膝上,笔从指间滑落,滚到床单的褶皱里。
台灯忘了关,暖黄的光晕在纸页上铺开一小片圆形的光斑,照亮了“兄弟阋墙”那四个字。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已经偏移,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从床头移到床尾,又慢慢爬上墙壁。
黄媛媛的脑袋一点点歪下去,最后抵在枕头的边缘。笔记本从膝上滑落,纸页翻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某种催眠的白噪音。
意识像一块沉入水中的石头,一点一点往下坠。
再睁开眼时,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不是那种灰蒙蒙的、将亮未亮的晨光,而是明亮的、金灿灿的、已经升得老高的日光。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大片温暖的光斑,连空气中飘浮的细小尘埃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黄媛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愣了好几秒。
随后动了一下,脖子传来一阵酸疼。歪着睡了一夜的代价就是颈椎抗议,黄媛媛抬起手揉了揉后颈,指节按压在僵硬的肌肉上,传来一阵酸胀的钝痛。
笔记本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地上,摊开的那一页朝下扣在木地板上,纸页微微翘起。笔滚到了床脚,和一只拖鞋挤在一起。
黄媛媛弯腰捡起地上的笔记本,拍了拍灰尘。纸页上“兄弟阋墙”那四个字被压出了一道折痕,她用指腹抚了抚,折痕更深了些。
算了,反正也只是草稿。
黄媛媛把笔记本合上,扔进床头柜的抽屉里,起身去浴室洗漱。
热水浇在脸上的时候,脖子那股酸胀才稍微缓解了一些。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有些浮肿,黄媛媛用冷水拍了拍脸颊,看着镜中那张越来越陌生的脸,沉默了几秒,然后关掉水龙头,擦干脸,走出浴室。
黄媛媛从浴室走出来,头发还带着未擦干的水汽,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她一边用毛巾随意地揉着发尾,一边走到床边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黄媛媛的手指顿住了。
微信图标上,显示着一条未读消息。
“陆清和”:宋小姐,我想了一晚上,决定继续下去。
发送时间:早上六点十二分。
黄媛媛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继续擦头发。毛巾一下一下揉搓着发尾,水珠被吸进柔软的纤维里,动作不紧不慢。
擦完头发,黄媛媛把毛巾搭在架子上,重新拿起手机,坐在床边,手指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
“黄媛媛”: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秒回。
“陆清和”:没睡,想了一晚上。
“陆清和”:也不算突然。就是有些东西,想通了。
输入提示闪了几下,又停住。闪了几下,又停住。反复了几次,消息才终于跳出来。
“陆清和”:就当是为了我弟吧。我想让他知道,有些事,不是该不该做,是必须做。哪怕最后什么都改变不了,至少他以后想起这件事的时候,不会觉得他哥是个缩头乌龟。
“陆清和”:宋小姐,你之前说的那些话,我仔细想了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说得对,有些事,不是我不查了,那些人就会放过我。既然退不退都一样,那不如往前走。至少往前走,还有可能。
黄媛媛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沉默了片刻,靠在床头,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下一行字。
“黄媛媛”:好。
消息发出去之后,手机安静了几秒。然后,屏幕亮了起来,是陆清和的来电。
陆清和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
黄媛媛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宋小姐,我打电话过来,是想说清楚一些事情。”
“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知道你应该也在查周家和江家的事情。”
黄媛媛靠在床头,没有说话。
陆清和继续说下去,“毕竟上次我给了你照片之后,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对这事情坐视不管的,我也不拐弯抹角了。”
“我不是要打听你在做什么,也不是想掺和进那些事里。我的目标一直很明确,就是王家。王成钢、王少辉,还有当年那个项目上所有害了我爸的人。想还他们一个清白。”
“我继续查的过程中,会帮你留意周家和江家之间的事。那些照片里拍到的东西,周明诚卖出去的那些记录,还有我这两年查到的人脉网,我会继续往下挖。我挖到的东西,只要跟江家有关的,我都会告诉你。”
“但宋小姐,我也有一个请求。”
黄媛媛有些惊讶陆清和竟然这么直白,但语气中并没有表现出来,
“你说。”
“我希望的是,如果有一天,不管是因为江家还是别的什么人,真的有能力动周家了,到那个时候,不要放过王家。”
黄媛媛轻轻笑了笑,“我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我不希望江家牵扯进来的。”
“可是现在江家已经被盯上了不是吗?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如果以后,真的到了那一步,不管是周家还是王家,你都不会放过他们,对吗?”
黄媛媛沉默了几秒。
“对。”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顿了一下,然后,陆清和轻轻笑了一声。
“那就够了。”
“对了。”陆清和又开口道,“我今天早上又得到一个线索,王家这些年能起来,靠的就是周家在后面撑腰。王成钢那个人,看着精明,其实胆子大,贪心也大。周家给他撑腰,他就敢伸手。周家不让他碰的,他也想方设法去沾。”
“你的意思是……”
“王家是周家的白手套,脏活累活王家干,好处两家分。但王家不老实,王成钢背着周家,自己也留了不少后手。”
黄媛媛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查到什么了?”
“城西那个项目,明面上是王家的,背地里周家拿了大头。但王成钢报给周家的账,和实际的账对不上。我手里有一份他当时做给周家看的假账,还有一份他留着自己看的真账。”
黄媛媛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种东西,你怎么拿到的?”
“王成钢那个人,不相信外人。他的账,是自己做的。但他有个毛病,念旧。他用的那台电脑,从项目开始到现在,一直没换过。我之前一直在找人,找到了一个能接触到那台电脑的人。”
陆清和没有细说那个“人”是谁,黄媛媛也没有问。
“今天早上还是刚刚有线索,具体内容估计还得继续调查,慢慢接触。”
“所以你是要去亲自问那个人吗?”黄媛媛的眉头微微皱起,“陆清和,你的身份已经被知道了。昨天那八个人找上门,说明王家或者周家已经盯上你了。你现在过去,太危险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我不会亲自去。”
“我那边有个线人,之前救过他,欠我一个人情。后来帮我干了一些事情,他做事很稳。”
“他可靠吗?”
“可靠。”陆清和的声音笃定。
黄媛媛沉默了几秒。
“那就好。”
“宋小姐,我今天打电话过来,其实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陆清和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这周日,城北有一场拍卖会。但那个拍卖会不是随便能进的,需要邀请函。我打听过了,入场券只发给特定的人,普通人根本拿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