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两人来到报名处,那负责登记的执事头也不抬,懒洋洋道:“姓名,来历,修为。”
“周大妞。”央金顿珠面不改色,“散修,真人境九重。”
执事手中毛笔一顿,猛然抬头。
不只是他,周围几个神剑宗弟子,连同那些排队的散修,齐刷刷看了过来。
真人境九重?
这修为,放在神剑宗,足以当个长老了,更重要的是,现在整个神剑宗,除了药师慕容晴雪,已没有长老了,这无疑是雪中送炭的好消息!
“你……你真是散修?”执事咽了口唾沫,语气恭敬了许多。
“怎么,散修不能来?”央金顿珠瞪眼。
“能能能!”执事连连点头,提笔就要登记,忽然想起什么,偷偷瞟了一眼不远处的白衣女子。
那女子——慕容晴雪,神剑宗第一炼药师,易丰良的姘头——微微颔首。
执事松了口气,刷刷刷写下“周大妞”三个字,递过一块木牌:“拿好了,这是你的号牌,明日卯时,山门内集合,参加考核。”
央金顿珠接过木牌,往旁边一站,看着我。
我走上前,不等执事发问,主动开口:“周小二,散修,化境三重。”
执事一愣,又瞟了慕容晴雪一眼。
慕容晴雪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微微皱眉,但很快,她便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执事递过木牌,嘴里嘀咕:“今天真是邪了门,真人境、化境都来凑热闹……”
我接过木牌,与央金顿珠退到一旁。
“周小二?”央金顿珠压低声音,似笑非笑,“你这名字起得可真够随意的。”
“你的周大妞也没好到哪去。”我淡淡道。
央金顿珠哼了一声,目光却一直落在慕容晴雪身上。
那女人穿着一袭白衣,静静站在人群边缘,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像一块磁石,吸引着周围所有人的目光。不是因为美——虽然她确实很美——而是因为那种不动声色的掌控感。
每一个登记的散修,每一个通过的弟子,都要经过她的默许。
她才是这场收徒大典真正的主事人。
“阁主,”央金顿珠轻声问,“你方才说,她是易丰良的姘头?”
“嗯。”
“那她到底站哪边的?神剑宗,还是合欢宗?”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慕容晴雪,缓缓道:“她站在自己那边,或者说,她只在乎易丰良与她的徒儿慕容杰。”
“慕容杰?这又是谁?”央金顿珠问我道。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再次骚动起来。
“快看!那是——”
“炼药堂的人!那是炼药堂主!”
山门内,一行人快步走出。为首的是个年轻人,身着丹袍,胸口的火焰纹章表明了他的身份——神剑宗炼药堂主,慕容杰。
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炼药堂弟子,抬着几口大箱子,箱子上贴着封条。
慕容晴雪看见慕容杰,眉头微微一皱,迎了上去。
“杰儿,你这是何意?”
慕容杰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道:“师父,我奉宗主之命,将这些年的丹药库存取出,供新弟子考核之用。”
慕容晴雪目光一闪:“库存?这些丹药一向由我保管,宗主取用,为何不先知会我?”
慕容杰淡淡道:“师父,您近日忙于监考,宗主不忍打扰。”
周围的散修们不明所以,只是兴奋地交头接耳,猜测箱子里装着什么丹药,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几口箱子。
箱子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的字迹工整,盖着神剑宗宗主大印。但若仔细看,那封条的边缘微微翘起,分明是揭开后又重新贴上的。
箱子里,装的恐怕不是丹药。
就在这时,慕容晴雪忽然笑了。
“既是宗主之命,我自然不敢阻拦。”她侧身让开。
慕容杰松了口气,一挥手,带着弟子抬着箱子进入山门。
慕容晴雪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去,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若有所思。
央金顿珠凑过来,压低声音:“她看你了。”
“嗯?啥?”
天色渐晚,前来报名的散修渐渐散去。山门外的广场上,只剩下零星几人。
央金顿珠找了家山脚下的客栈住下,我则在她隔壁的房间闭目调息。
子时,月光如水。
我忽然睁开眼。
窗外,一道黑影掠过。
子时,后山竹林。
月光从竹叶缝隙间漏下,在地上洒满碎银。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私语。
央金顿珠跟在我身侧,一边走一边嘟囔:“你说这慕容晴雪搞什么鬼?大半夜的约我们来后山,该不会是想杀人灭口吧?”
“要灭口也不会选在这种地方。”我淡淡道,“脏了自己的地盘,还得挖坑埋人,麻烦。”
央金顿珠嗤笑一声:“你倒是想得周全。”
竹林深处,隐约可见一间竹庐。
竹庐前站着一个白衣人,正是慕容晴雪。
她身边还站着一个人——身形挺拔,面容俊朗,身着神剑宗真传弟子的服饰,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刻着繁复的纹路,是慕容杰。
那个白天带人抬箱子的炼药堂主,慕容晴雪的徒儿,刚刚得知他还是易丰良的义子。
“来了。”慕容晴雪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央金顿珠身上,“周长老,请。”
周长老?这个称呼让央金顿珠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她现在是神剑宗的长老了。真人境九重修为,不当长老才是怪事。
至于我,一个化境三重,自然只能当个内门弟子。
“这位是……”慕容杰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微微皱眉。他感应不到我的修为——不是太高,而是太低了。化境三重,在神剑宗内门,只能算中上。
“我亲生的儿子。”央金顿珠面不改色,“周小二。”
一个真人境九重的长老,有一个化境三重的儿子,确实合情合理!
“周长老,”慕容晴雪开口,“深夜相邀,是有一事相询。”
央金顿珠挑眉:“什么事?”
慕容晴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慕容杰一眼。
慕容杰会意,上前一步,沉声道:“周长老来神剑宗,是真心想留下,还是另有所图?”
这话问得直接,毫不遮掩。
央金顿珠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夜风中传出很远,惊起几只宿鸟。
“另有所图?”她笑够了,目光直视慕容杰,“小子,本座若是另有所图,会选在这个节骨眼上来神剑宗?交州这么多宗门,我去哪儿不好,非要来一个快被合欢宗吞并的地方?”
慕容杰面色不变:“正因为这个节骨眼,才更可疑。真人境九重,放在哪里都是座上宾,为何偏偏来神剑宗?”
央金顿珠正要反驳,却被慕容晴雪抬手制止。
“杰儿,”她轻声道,“退下。”
慕容杰愣了愣,虽有不甘,还是退后一步。
慕容晴雪看着央金顿珠,目光深邃:“周长老,杰儿年轻气盛,言语冒犯,还望见谅。但他问的,也是我想问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神剑宗如今是什么处境,周长老应该清楚。合欢宗虎视眈眈,弟子离心,长老出走。这个时候,一个真人境九重的高手主动送上门来……”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太巧了。
巧得让人不得不怀疑。
央金顿珠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慕容姑娘,”她的声音低沉下来,“本座……我确实有所图。”
慕容晴雪眼神一凝。
“我图的,是一个容身之处。”央金顿珠看着远处的夜色,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西海十二岛,原本是我的地盘。一个月前,合欢宗的人来了。她们要我归顺,我不肯,她们就动手,面上我还是那个地方的主人,实际上……”
她转过头,看着慕容晴雪:“我逃出来了。逃到交州,听说神剑宗在收徒,就来了。就这么简单。”
慕容晴雪沉默良久。
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西海女王。”慕容晴雪忽然开口,“央金顿珠。”
央金顿珠瞳孔一缩。
“不必紧张。”慕容晴雪嘴角微微上扬,“你的身份,我早就猜到了。西海十二岛之主,真人境九重,豪迈不羁,喜穿藏青长袍,戴珊瑚珠串——虽然你换了装束,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央金顿珠盯着她,没有说话。
“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慕容晴雪转身,望向竹庐,“因为我也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以前也是从那个地方逃出来的。”
央金顿珠心中一震。
慕容晴雪回过头,看着她:“所以我相信你。因为逃出来的人,眼神是一样的。”
两个女人对视着,月光洒在她们身上,给她们镀上一层银边。
我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