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彼此聊着工作或八卦，诉说着到大西区后的感受，言语间既有对新岗位的兴奋，也有对老工业基地现状的唏嘘。
赵磊是这群人里倾诉欲最强的，因为他在公安系统摸爬滚打，对社会底层的温度感知最为敏锐。
“到了大西分局这半个月，你们在区委大院看报表，在国资中心画框架，我在刑警队翻卷宗、下街道…说实话，比我想象的严重一百倍，真他妈的大开眼界呀。”
“怎么说？”
赵磊让了圈烟，语气唏嘘不已：“有伞、有组织的大小团伙就不说了，就说那些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初中没读完就辍学的比比皆是，在台球厅和录像厅到处游荡，也学人家抢地盘，收保护费了。”
他停了一下。
“这群崽子，手里攥着匕首，一言不合就捅人呐。我也跟着拘了几个，人家嬉皮笑脸不以为意，甚至把坐牢看成进修，还想等出狱后再立棍干大的…他们把自己的命看得比纸还贱，你还能指望他们敬畏王法？”
桌上安静了几秒钟。火锅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翻。
跟着过来的一个姓周的干警没怎么在意，随口道：“家长自己都吃了上顿没下顿，厂办学校老师的工资拖欠大半年，书念不下去自然就散养了。怎么办？没办法。”
“现在不是有这么句顺口溜嘛；男人下岗别颓废，昂首踏入黑社会。下岗女工也别流泪，挺胸走进夜总会，暴露大腿和后背，不靠国家靠社会，省长市长陪你睡，有吃有喝有小费，谁说咱们没地位，打死不回原单位！”
诙谐，相当诙谐。
但没人笑。
李天来咂吧着嘴：“都是穷的…老大过去说的对，一点也没夸张！”
他话锋一转，看向赵磊调侃道：“不过最近市面上那帮街溜子确实少了不少，赵队长你可是居功至伟啊。”
赵磊笑了笑：“外地的这些大老板要来咱们大西区考察，省市都下了死命令，必须得清扫清扫。我现在就是在干这个擦屁股的活。”
他夹起一块冻豆腐，转头问孟启辰：“考察团是明天上午九点到？”
“对，明天和后天。”孟启辰点头：“魔都的代表团明天先到，英杰也会来，后天是首都的队伍。”
旁边一个年轻干部凑过来问：“听说这次省领导都会出面接待？”
孟启辰答道：“当然，不仅周书记、魏市长会去接站，省长也会到场。人家是魔都和首都来的客商，还有部委的领导跟着下来调研，接待规格肯定比咱们海湾和兴宁那拨人要高出不止一个层次。”
李天来适时插话，补充道：“招商研讨会的规格也升级了，这次是市委牵头，省经贸委挂名指导，咱们大西区只是承办方。定调叫‘奉阳市国有资产跨区域重组与产业协作大会’。省台的记者都安排好了，肯定要上《奉省新闻》播报。”
“哟，到时候我能在电视上看到李科长你不？”
“够呛，但老大肯定会上镜，他还要讲课呢。”
升格为市级主办、省级指导的产业会议，不仅是为了面子上好看，更是为了给那些跨区域而来的巨头资本提供最坚实的官方信用背书。这也意味着，江振邦前期的布局，正式获得了奉省高层的全盘接纳与资源倾斜。
酒局进行到十点多，众人喝得微醺，便各回各家。
没有下一场活动，是因为彼此都有工作，但目的一致：为即将到来的大考做最后的冲刺。
大西区的黑夜深沉，但隐藏在破败工厂区背后的政治与资本引擎，已经开始全速轰鸣。
一场决定大西区，左右奉阳这座城市命运的跨区域资本对接战，即将在明天的晨光中拉开大幕。